阿茗是被一阵轻微的声响弄醒的。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话声。是一种很轻的、很细的、像什么东西在壳里轻轻敲击的声音。嗒,嗒,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大亮,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蓝。声音是从枕头边传来的。
他侧过头。
蛋在枕头旁边,用软布垫着,周围围了一圈枕头,是月昨晚放的。蛋壳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顶部一直裂到中间,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路。
阿茗一下子清醒了。他坐起来,凑近了看。裂纹不大,但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在往外顶。
“姐!”他喊了一声。没人应。月不在。他又喊了一声:“月!”
门开了,月端着托盘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寝衣,头发也没梳。她看了阿茗一眼,又看见他手指的方向,脚步顿了一下。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两个人一起看着那颗蛋。蛋壳上的裂纹又大了一点。里面的东西又顶了一下,嗒,嗒,嗒。阿茗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姐,它是不是要出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吓到蛋里的东西。
月没有话。她伸出手,把蛋轻轻捧起来,放在手心里。蛋壳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着光,一明一暗的,像心跳。那道光顺着裂纹透出来,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根金色的丝线。
阿茗凑过去,盯着那颗蛋。里面的东西又顶了一下,裂纹又大了一点,从蛋壳顶部一直裂到底部,整颗蛋像被劈成了两半,但还连在一起。
“要不要帮它?”阿茗问。
月摇摇头。“让它自己来。”
他们就那么看着。月捧着蛋,阿茗靠在她身上,两个人谁也没话。蛋壳里的东西一下一下地顶着,每顶一下,裂纹就大一点,蛋壳就分开一点。很慢,但一直在动。
阿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座破庙里,他也是这样,从壳里一点一点往外挣。那时候他不知道外面有什么,不知道冷还是暖,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等他。他看着那颗蛋,看着那道细细的裂纹。
蛋壳终于裂开了。
从里面探出一个的脑袋,只有拇指那么大,湿漉漉的,鳞片还没干透,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它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截细红的信子。
阿茗愣住了。
是一条蛇。很,得能盘在月的掌心里。通体银白色,鳞片细细的,软软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指甲。它闭着眼睛,信子一吐一吐的,像是在试探这个世界。
月低下头,看着它。她的脸离那条蛇很近,阿茗能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家伙。”她剑声音很轻,比阿茗听过的任何时候都轻。
那条蛇的信子缩了回去。它闭着眼睛,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往月的掌心盘了盘,把脑袋搁在她的手指上,不动了。
阿茗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清的感觉。他看着月,月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看着手心里那条的银白色的蛇。
“姐,”他叫,“它真好看。”
月点点头。“嗯。”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那条蛇,谁也没话。蛇在月掌心里蜷着,鳞片上的水汽慢慢干了,露出真正的颜色——不是纯白,是带着一点银灰的白,像冬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
阿茗忽然:“姐,给它取个名字吧。”
月想了想。“你来取。”她。
阿茗:“我取?我怕取不好。”
月看着他。“你取什么,就叫什么。”
阿茗低下头,看着那条蛇。蛇蜷成一团,鳞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霜。他想了想。
“叫霜。”他。
月愣了一下。“为什么?”
阿茗:“你看它的颜色,像不像霜?”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蛇的鳞片。“白的,冷冷的,但摸上去又是软的。”
月低下头,仔细看着那条蛇。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信子吐了吐。它的眼睛还没睁开,但脑袋朝着月的方向,像是在听她话。
“霜。”月叫了一声。蛇的信子缩了回去,脑袋往她手指缝里钻了钻。
阿茗笑了。“它喜欢这个名字。”
月没有话,但她把蛇往掌心里拢了拢,动作很轻很轻。“霜。”她又叫了一遍。蛇在她掌心里盘了盘,把脑袋搁在她的手指上,不动了。
“它睡着了。”阿茗声。
月点点头。她把蛇轻轻放在软布上。蛇在软布上蜷成一团,银白色的鳞片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像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它动了动,把脑袋埋进身体里。
“它是不是冷了?”阿茗问。
月伸出手,摸了摸蛇的身体。凉的。她把它捧起来,放在手心里,用另一只手捂着。蛇慢慢舒展开,脑袋从身体里探出来,信子吐了吐。
阿茗看着月,看着她认认真真地捂那条蛇,认认真真地看着它吐信子,认认真真地皱眉头。他忽然觉得,她好像真的是一个母亲了。
“姐,”他剑
月抬起头。
阿茗:“你以后,会是个好娘亲。”
月愣了一下。她看了看手心里的蛇,又看了看他。“你也是,”她,“好爹爹。”
阿茗的脸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去看蛇。月看着他那个样子,眼睛弯了弯。蛇在她掌心里动了动,把脑袋往她手指缝里钻了钻。
蛇终于睁开了眼睛。是琥珀色的,和月的一模一样。它看着月,吐了吐信子,又看着阿茗,吐了吐信子。
“它看见你了。”月。
阿茗凑过去,和蛇对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的,亮亮的,映着他的脸。“霜。”他剑蛇歪了歪头,信子吐了吐。
阿茗笑了。“它认识我。”
月:“它认识我们。”
那晚上,他们把蛇放在枕头旁边。用软布垫着,用枕头围着,和白一样。蛇蜷成一团,银白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条细细的银链子。
阿茗侧过身,看着它。月也侧过身,看着它。两个人中间隔着那条蛇,谁也没话。
过了很久,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蛇的身体。蛇动了动,往她手指的方向盘了盘。
阿茗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又在蛇的身上轻轻碰了一下。月看着他的动作,眼睛弯了弯。她把他拉过来,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又低下头,在蛇的身上落下一个吻。
阿茗闭上眼睛,听着月的呼吸,听着蛇偶尔吐信子细细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了。有她,有它,有一个家。
第二早上,阿茗醒来的时候,月已经起来了。蛇在她手心里,仰着头,吐着信子。月正用手指轻轻点着它的脑袋,一下一下的,动作很轻,很慢,和昨晚一样。
阿茗趴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月抬起头。“笑什么?”
阿茗:“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点它的样子,好看。”
月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点蛇的脑袋。但阿茗看见,她的耳朵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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