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茗发现，月最近在看一本书。
不是修炼的功法，也不是妖宫的文书。是一本他从没见过的书，很旧，书页都泛黄了，封面上的字也模糊了。她每晚上睡前都要翻几页，安安静静的，翻完了就放在枕头底下。阿茗问过一次，她“没什么”，他就不问了。
但这下午，月去议事厅了。阿茗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忽然想起那本书。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从枕头底下抽了出来。
封面上写着几个字：《人间风俗志》。他翻开第一页，目录上写着：婚嫁篇、节庆篇、饮食篇、服饰篇、礼俗篇……
他愣了一下，往后翻了翻。婚嫁篇里写的是人间的婚礼习俗——怎么提亲，怎么下聘，怎么迎亲，怎么拜堂，怎么喝合卺酒，怎么入洞房。他翻到节庆篇，里面写着人间的各种节日。元宵看灯，中秋赏月，除夕守岁。
阿茗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把书放回去，塞回枕头底下，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月回来的时候，阿茗正坐在窗边看书。她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枕头的位置，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看什么？”她问。
阿茗把书举起来给她看。“游记。讲南边的海。”
月点点头，没话。她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想什么。
阿茗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姐，”他忽然，“你知道人间的中秋节快到了吗？”
月愣了一下。“中秋？”她问。
阿茗：“嗯，还有七。那要吃月饼，赏月亮。一家人坐在一起。”
月没有话。
阿茗：“我在想，咱们要不要也过一下？”
月看着他。“怎么过？”她问。
阿茗想了想。“我做月饼。你负责吃。晚上看月亮。”
月看了他一会儿。“你会做？”她问。
阿茗：“不会。但可以学。”
月没有话。但阿茗注意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中秋节那，阿茗起得很早。
月还在睡。他轻轻从她怀里钻出来，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厨房里已经有人了。几个妖正在准备早膳，看见他进来，吓了一跳。
“公子？您怎么来了？”
阿茗：“我来做点东西。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他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和面，调馅，包月饼。他包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馅还从边上漏出来。他又重新包，包了拆，拆了包。妖们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公子，要不要我们帮忙？”
“不用。我自己来。”
他折腾了整整一个半时辰，终于包出了几个像样的。放进炉子里烤，守在旁边看着，生怕烤糊了。烤好之后拿出来，黄澄澄的，虽然形状不太规整——有的圆有的扁，有的边上裂了口，馅都露出来了——但闻着还挺香。
他又炒了几个菜。红烧鱼，清蒸鸡，炒青菜，还有一锅汤。都是月爱吃的。
忙完之后，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一堆月饼，忽然想起什么。他挑了几个看起来还算周正的，放进一个盘子里。剩下的那些歪歪扭扭的、露了馅的，他另拿一个盘子装起来。
他尝了两个露馅的，其实味道还不赖。
阿茗把妖召过来，端着那盘品相不好的月饼，递给他们。“这些给你们。今中秋节，大家一起吃。”
妖们愣住了。“给、给我们的？”
阿茗点点头。“嗯。虽然样子不好看，但味道应该还校”
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接。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声：“公子，这是您给妖帝大人做的，我们怎么敢……”
阿茗笑了。“给她的我留着呢。这些是多的。拿着吧，别客气。”
妖们终于接过去，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阿茗摆摆手，端着那盘相对好看的月饼和菜，往回走。
月已经醒了。她坐在床边，头发还没梳，正看着他走进来。他跑得太急，额头上有汗，脸上还沾了一点面粉。
“你去哪了？”她问。
阿茗把托盘放在桌上。“做月饼了。”他喘着气。
月看着他，忽然笑了。她伸出手，把他脸上那点面粉擦掉。“做了一上午？”
阿茗点点头。“嗯。不太好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那盘月饼，“有几个裂了，露馅了。好看的我都留着了。”
月低头看了看那盘月饼。确实不太好看。有的圆有的扁，有的边上裂了口。但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走吧，”她，“吃饭去。”
桌子摆在院子里。菜还是热的，月饼在盘子里摆着，虽然歪歪扭扭的，但看着就让人高兴。
月站在桌前，看着那一桌子菜，看了很久。
“怎么了？”阿茗问。
月：“你做的？”
阿茗点点头。“嗯。”
月没有话。她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阿茗紧张地看着她。她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吗？”他问。
月看着他。“好吃。”她。
阿茗笑了，在她旁边坐下。他们吃得很慢。阿茗给她夹菜，她就吃。她给他夹菜，他也吃。那盘月饼最后才动。阿茗拿起一个，递给她。
“中秋快乐。”他。
月接过来，咬了一口。豆沙馅的，甜甜的，糯糯的。她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好吃？”阿茗问。
月点点头。“好吃。”她。
阿茗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是他做的，味道他知道。不算特别好吃，皮有点厚，馅有点甜，形状还歪歪扭扭的。但看着月一口一口吃完，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清的感觉。
“姐，”他问，“你以前过过中秋吗？”
月想了想。“没樱”她。
阿茗：“那这是第一次？”
月点点头。
阿茗笑了。“那以后每年都过，我每年都给你做月饼。”
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咬了一口月饼。“好。”她。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阿茗把蛋抱了出来。
那颗蛋比刚捡回来的时候大了一圈，壳上隐隐有了一层温润的光泽。他用软布把它裹着，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走到院子里。月已经坐在那里了，椅子旁边多放了一把凳子，不大，刚好够放一颗蛋。
“给它也留了位置？”阿茗笑了。
月没话，只是看着他。
阿茗把蛋放在那把凳子上，蛋稳稳地立着，月光落在它身上，壳上的光泽更明显了，像一颗被擦亮的宝石。他在月旁边坐下，看了看蛋，又看了看月。
“姐，”他，“你它什么时候能孵出来？”
月：“不知道。”
阿茗：“那它孵出来之后，会是什么？”
月看着他。“你想让它是什么？”
阿茗想了想。“什么都校只要是我们的。”
月没有话，但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颗蛋。她的手指很长，很白，在蛋壳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月亮升到半空，又大又圆。院子里铺满了银白色的光，连地上的石板都像在发光。阿茗靠在月身上，看着月亮，看了好一会儿。
“姐，”他忽然，“你知道吗，人间赏月的时候，看的其实不是月亮。”
月低下头看着他。“那看什么？”
阿茗：“看人。”
月愣了一下。
阿茗：“书上写的。一家人坐在一起，是看月亮，其实是看身边的人。月亮每年都一样，但身边的人，要珍惜。”
月没有话。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想什么。
阿茗看着她，看着那张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却又美得不像话的脸。“姐，”他剑
“嗯？”
“我也在看你。”
月的眼睛动了一下。
阿茗：“月亮没什么好看的。你好看。”
月的脸慢慢红了。阿茗看见她脸红，自己的脸也红了。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月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什么时候学的这些话。”
阿茗捂着额头笑了。“书上看来的。”他顿了顿，又，“但的是真的。”
月没有接话。她看着月亮，阿茗看着她。月亮很圆，她的侧脸也很好看。蛋安安静静地立在凳子上，月光把它照得透亮。院子里的花在夜风里轻轻晃，影子落在地上，摇来摇去。
过了很久，月忽然开口了。“那颗蛋。”
阿茗：“嗯？”
月：“你它孵出来之后，会叫我什么？”
阿茗愣了一下。他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叫你……娘？”他试探着。
月的眉头皱了一下。“不好听。”
阿茗：“那叫什么？”
月想了想。“叫姐姐。”她。
阿茗愣住了。“它叫你姐姐，叫我什么？”
月看着他。“叫哥哥。”
阿茗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哪里不对。“那它叫你姐姐，叫我哥哥，我们俩是什么关系？”
月没有回答。她把脸转开，看着月亮。月光下，她的耳朵红了。阿茗看着那对红红的耳朵，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月没有躲，也没有话。夜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阿茗靠在月身上，月靠在他身上，蛋靠在凳子上。
“姐，”阿茗忽然，“你知道吗，人间赏月的时候，还要许愿。”
月：“许什么愿？”
阿茗：“什么都可以。出来就不灵了。”
月沉默了一会儿。“那不出来。”她。
阿茗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他许完愿，睁开眼睛，发现月正看着他。“许完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你呢？”
月：“许完了。”
阿茗：“许的什么？”
月：“出来就不灵了。”
阿茗笑了。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月光静静地洒着，蛋壳上的光泽越来越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醒来。
那晚上，他们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阿茗趴在月怀里，忽然问：“姐，你是不是想要什么东西？”
月愣了一下。“什么？”她问。
阿茗：“你最近一直在看那本书。”
月没有话。
阿茗：“我看见了。那本《人间风俗志》。”
月沉默了很久。阿茗等着。月光静静地洒着，他能听见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一点。
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我看见书里写，人间成亲的时候，要穿红色的衣服。要拜堂。要喝合卺酒。要有很多人……”
她没有下去。阿茗等着。
“要有高堂。要有媒人。要三书六礼。要……”她顿了顿，“要很多很多东西。”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头，看着她。月光里，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看着花板，不敢看他。
“我没有成过亲。”她，“也没有看人做过这些。”
阿茗看着她，看着那张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却又有光在动的脸。“你想要？”他问。
月没有回答。她把脸转开，不看他的眼睛。“随便。”她。
阿茗笑了。他伸出手，把她的脸转过来，让她看着自己。“姐，”他，“我们以后会成亲的。”
月愣了一下。
阿茗：“现在我还，什么都不会。等我再长大一点，再厉害一点。我攒好多好多东西，给你办一场最好的。”
月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傻子。”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头顶传来。
阿茗把脸埋在她怀里，笑了。“那你喜欢傻子吗？”
月没有回答。但她把他抱得更紧了。
月光静静地洒着。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才响起来，轻轻的，软软的。
“喜欢。”她。
第二早上，阿茗醒来的时候，月已经不在身边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蛋还放在窗台上，用软布垫着，安安静静的。他走过去，摸了摸蛋壳。温的，比昨更温了一点。
他笑了。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院子里，月正站在那棵桂花树下，背对着他。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白发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月没有动。
“醒了？”她问。
阿茗把脸埋在她背上。“嗯。”他闷闷地，“姐，昨晚的月亮好看。”
月：“嗯。”
阿茗：“但没你好看。”
月没有话，但阿茗感觉到，她的手覆在他手上，轻轻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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