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茗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的冷,是一下子钻进骨头里的冷。他睁开眼,发现窝里暗沉沉的,外面的光不对。
他爬起来,探出脑袋往外看。
下雪了。
细细的,密密的,从灰白色的上落下来。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树杈上也是,山壁上也是。整个山谷都白了。
阿茗愣在那里,看了很久。
月走到他身边,也看着外面。
阿茗忽然:“下雪了。”
月的耳朵动了动。
阿茗转过头,看着它。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也在下雪。”
月看着他,眼睛安安静静的。
阿茗又转回头,看着外面的雪。
“那时候你站在庙门口,”他,“我还以为你是来吃我的。”
月的尾巴轻轻晃了晃。
阿茗笑了笑:“后来你卧下来,把尾巴给我盖。我就想,吃就吃吧,反正比冻死强。”
月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
阿茗被蹭得痒痒的,笑着躲了一下。然后他看着外面的雪,忽然:“一年了。”
月看着他。
“咱们在一起,一年了。”阿茗,“对不对?”
月没有回答。但它的尾巴绕过来,搭在他身上。
阿茗摸着那条尾巴,心里暖暖的。
雪下了一整。
阿茗没出去。他就窝在树底下,和月挤在一起,看着外面的雪一片一片落下来。偶尔添几根柴,把火拨旺一点。偶尔从怀里摸出一颗干果子,慢慢嚼着。
月一直卧着,头枕在他腿上。
阿茗低头看它。它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耳朵时不时动一动,又像是醒着。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在破庙里。那时候他连下一顿饭在哪都不知道。现在呢?有窝,有火,有吃的,还有月。
阿茗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
月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阿茗笑了。
“月。”他声剑
月的尾巴尖晃了晃。
阿茗想点什么。想谢谢你,想遇见你真好,想……想那些他不出口的话。
但最后他只是:“没事。”
月的尾巴又晃了晃。
雪停的时候,已经是第三了。
阿茗从窝里钻出来,踩进雪里。雪厚得没过腿,走一步陷一步。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到空地上,四处看。
整个山谷全白了。树是白的,山壁是白的,温泉冒着热气,周围一圈雪化了,露出黑黑的土和绿绿的草,像一只眼睛。
阿茗站在那里,看呆了。
月走到他身边,也站着看。
阿茗忽然问:“月,你见过多少个冬?”
月没有回答。
阿茗想了想,换了个问法:“你活了多久了?一百年?一千年?”
月转过头,看着他。
阿茗被它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好奇……”
月的尾巴动了动,在地上划了一下。
阿茗低头看。一个字:
“久。”
阿茗看着那个“久”字,忽然不知道什么。
久。那是有多久?他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自己活了十三年。月呢?可能比他多十倍,一百倍。
那它看过多少场雪?遇见过多少人?住过多少个像这样的山谷?
阿茗抬起头,看着月。
月也看着他,眼睛安安静静的。
阿茗忽然问:“那你遇见过的人里面,”他顿了顿,“有我这样的吗?”
月没有动。
阿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挠挠头,:“我就是随便问问……”
月的尾巴伸过来,轻轻搭在他手上。
阿茗低头看着那条尾巴,又抬起头看着月。
月还是那样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阿茗忽然笑了。
“走吧,”他,“去那边看看。”
雪化得很慢。
山谷里阴面的雪积了厚厚一层,阳面的太阳一晒,化成水,顺着山壁流下来,汇进温泉里。温泉变大了,周围那一圈绿草也变大了,绿得发亮。
阿茗每出去踩雪玩。踩出一串串脚印,再回头看月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沿着他的脚印走。有一次他故意绕圈,踩了一个大大的圆,月就沿着那个圆走了一圈,走到他跟前的时候,眼睛弯了弯。
阿茗笑得不校
夜里月亮出来的时候,雪地亮得像白。阿茗有时候睡不着,就坐在窝口看着。月有时候陪着他看,有时候自己去水边站着。
阿茗已经习惯它这样了。他知道那是月自己的时候。
有一夜里,他又看见月站在水边。
但这次不一样。
月站着,抬着头,看着月亮。月光落在它身上,它的毛亮得发蓝。然后阿茗看见,有什么东西从它身上流过。
和上次一样。一道光,从头流到尾,从背流到脚。但这次不是一闪就没了。这次持续了一会儿,久到阿茗能看清那光的颜色——白的,淡的,像月光凝成了水,在它身上缓缓淌过。
光流过的地方,月的毛变得更白,更亮。
阿茗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
那道光慢慢淡下去,最后消失了。月还是那个姿势,站着,看着月亮。
过了很久,它低下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阿茗看见,它在看自己。
然后它慢慢转过身,看向阿茗藏身的地方。
阿茗知道它看见自己了。他不躲,就那么坐着,和它对视。
月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他。
阿茗抬起头,看着它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惊人。比平时亮,比平时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过来了。
阿茗看着那双眼睛,忽然问:“你是不是快好了?”
月没有回答。
但它的尾巴伸过来,绕在他腰上,轻轻收紧。
阿茗低头看着那条尾巴。白的,软的,在月光底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忽然伸手,把那条尾巴抱住了。
“不管你好没好,”他,“我都在这里。”
月没有动。
阿茗抱着那条尾巴,把脸埋进去。
“都在这里。”他又了一遍。
那晚上,阿茗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水边。还是那个白衣人。
但这次,她没站在水边看水面。她站在阿茗面前,看着他。
阿茗也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和月一模一样。
阿茗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笑了笑。
阿茗想了想,又问:“还是叫月吗?”
那个人还是笑。
阿茗挠挠头:“你怎么不话?”
那个人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凉的。和以前一样。
阿茗抓住那只手。
“你不话也行,”他,“反正我听得见你。”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阿茗看着那双弯弯的眼睛,忽然:“你什么时候能真的站在我面前?不是做梦,是真的。”
那个人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在阿茗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凉的。软软的。像月舔他的时候,又不太像。
阿茗还想什么,然后就醒了。
已经亮了。月卧在他旁边,正看着他。
阿茗看着月,月也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阿茗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早。”他。
月的眼睛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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