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什么时候走的,阿茗不知道。
只是一醒来,他发现树荫没那么厚了。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身上,不像以前那样烫,温温的,像月用尾巴搭着他的感觉。
他躺着没动。月还在旁边睡着,呼吸很轻很慢。
阿茗转过头,看它。
这些日子,他经常这样看它。趁它睡着的时候,偷偷地看。看它的耳朵,看它的睫毛,看它白色的毛在光底下泛着淡淡的银。
看着看着,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暖暖的,胀胀的,不上来是什么。
他有一次试着想这个感觉,想了好久,想不明白。后来就不想了。反正不是坏的感觉。
月动了一下。耳朵轻轻颤了颤。
阿茗赶紧把眼睛闭上。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脸。软软的,湿湿的——月又在舔他。
他忍不住笑了,睁开眼。
月正低头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阿茗摸着被舔过的地方:“你又舔我。”
月的尾巴晃了晃。
阿茗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山谷里的空气凉丝丝的,吸进去很舒服。
“秋了吧。”他。
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外面。
树叶开始黄了。不是全黄,是这里一片那里一片,黄的红的夹杂在绿里,像谁不心打翻了颜料。山壁上的花少了很多,但剩下来的那些开得更艳,紫的黄的,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阿茗看了一会儿,忽然:“月,我好像从来没问你——你喜不喜欢这里?”
月转过头,看着他。
“我是,”阿茗比划着,“这里是我们住的地方。你喜欢吗?”
月没有回答。但它把头轻轻靠在他腿上,蹭了蹭。
阿茗低头看着它,笑了。
“那就好。”他。
那下午,阿茗去摘果子。
秋果子多。有一种红色的,的,一串一串的,酸甜酸甜的,阿茗特别爱吃。他爬到半山腰,找到一棵结满果子的树,摘了满满一兜。
往回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山坡上有一片野花,白的,开得满满的,像落了一层雪。
阿茗站在那儿,看着那片花。
他想起春的时候,他每给月摘花。那时候花少,要爬很高才能摘到几朵。现在花这么多,这么近,他反而好久没摘了。
他蹲下来,开始摘。
摘了一大把,白白的,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云。
他抱着花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想,月看到这些花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眼睛弯一弯?会不会尾巴晃一晃?
想着想着,他笑了。
回到窝里,月正卧着,眯着眼睛晒太阳。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来。
阿茗把那把白花举到它面前:“给你的!”
月看着那把花,又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
然后它的尾巴动了动,轻轻晃了晃。
阿茗把那把花插在窝边上。石头瓶子不堪重负,他又找了几个,排成一排。白的黄的红的紫的,满满当当的。
他退后几步,看着那些花,又看看月。
“好看。”他。
月的眼睛弯了弯。
夜里,阿茗睡不着。
不是因为别的,是月亮太亮了。圆的,大的,挂在正头顶,把整个山谷照得像白一样。
他躺着,看着月亮。
月也醒着,卧在他旁边,也看着月亮。
阿茗忽然开口:“月。”
月的耳朵动了动。
“你,月亮上有什么?”
月没有回答。
阿茗等了一会儿,又:“我以前在镇上的时候,听人过,月亮上有仙女。你信不信?”
月转过头,看着他。
阿茗被它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听……”
月的尾巴伸过来,搭在他身上。
阿茗摸着那条尾巴,忽然问:“月,你见过仙女吗?”
月没有动。
阿茗想了想,换了个问题:“你活了多久了?”
月还是没动。
阿茗知道它不会回答。他也不在意。他就那么躺着,摸着它的尾巴,看着月亮。
过了很久,他忽然:“月,你以后会变的对吧?”
月的尾巴轻轻动了动。
“我梦见你变成人了。”阿茗,“穿白衣服的,眼睛和你一样。他看着我的时候,我……”
他到这儿,忽然停住了。
月看着他。
阿茗把脸转开,看着月亮。
“我挺想见见她的。”他,声音很轻。
秋风一比一凉。
树叶落得越来越多。早上起来,窝外面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阿茗每扫一堆,堆在树底下,几就堆成山。
月还是老样子。每卧着,晒太阳,看月亮。但阿茗发现,它看月亮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月不在窝里。阿茗找出去,总是能在水边找到它。它站在那儿,抬着头,看着上的月亮。月光落在它身上,白色的毛亮得发蓝。
阿茗就站在远处看着,不过去。
他知道,那是月自己的时间。
有一夜里,他又醒了。月不在。
他爬起来,走到水边。
月站在那里,抬着头。但这一次,它的姿势有点不一样。
不是站着看。是站着,但前腿抬起来,搭在一起,像人把手叠在身前。
阿茗愣住了。
他就那么站在远处,看着月的背影。月光底下,那只白狐狸的姿势,像一个人在祈祷。
过了很久,月慢慢放下前腿,转过头来。
它看见阿茗站在远处,没有动。
阿茗也没动。
一人一狐隔着月光,互相看着。
然后月走过来,走到他身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腿。
阿茗低头看着它,忽然问:“月,你是不是快好了?”
月的耳朵动了动。
“我是,”阿茗,“你的伤,是不是快好了?”
月没有回答。
但它的尾巴轻轻绕过来,搭在他手上。
阿茗摸着那条尾巴,心里忽然有点慌。
伤好了以后呢?
它还会在这里吗?
秋最深的时候,山谷里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树都光秃秃的,站在风里。只有山壁上还有一些常青的藤,绿着,但绿得发暗。
阿茗还是每出去。找果子,摘花,捡好看的叶子。果子越来越少了,花也是。他走很远的路,才能找到一点东西带回来。
有一,他什么都没找到。
他在外面转了一整,空着手回来。
月还卧在窝里,看见他回来,抬起头。
阿茗走过去,在它身边坐下。
“今什么都没找到。”他。
月看着他。
阿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果子没了。花也没了。”他,“叶子都落了。”
月没有动。
阿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月,你不会走的对吧?”
月看着他。
阿茗抬起头,看着它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你不会走的。”他又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
月的尾巴动了动。那条尾巴伸过来,绕在他腰上,轻轻收紧了一点。
阿茗低下头,把脸埋在它的毛里。
软软的,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晚上。雪落在破庙的屋顶上,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他醒了,看见一只白色的狐狸站在门口。
那时候他不知道,它会变成他的一牵
阿茗把脸埋在月的毛里,闷闷地:
“月,我好像……很喜欢你。”
月没有动。
但阿茗感觉到,它的尾巴绕得更紧了一点。
那夜里,阿茗又做了那个梦。
水边,白衣人站在那里。
阿茗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那个人转过头来,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白的皮肤,和之前一模一样。
阿茗看着他,忽然问:“你是月吗?”
那个人笑了笑。
阿茗又问:“你什么时候能变成这样?”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阿茗的脸。
阿茗抓住那只手。
凉的。和上次一样。但阿茗不松开。
“不管什么时候,”他,“我等着。”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然后阿茗就醒了。
还黑着。月卧在他旁边,呼吸很平稳。
阿茗侧过身,看着它。
月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漏下来,落在它身上。白色的毛亮亮的,像会发光一样。
阿茗看着它,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
月的耳朵动了动,没醒。
阿茗把脸靠过去,贴着它的头。
“我等着。”他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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