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敌没接诸葛朵颜的话，只抬手示意她稍安勿动。
他几步走到床前，没看满屋神色各异的韩家族人，也没闻那满屋子苦苦的药味与香灰气，只垂眸看向帐中那具枯瘦得像风干老藤的身体。
韩春明闭着眼，胸口微弱地起伏，每一口气都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拖上来。
韩诗雅站在他身侧，嘴唇咬得发白，眼泪却怎么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砸在青布被面上。
她不敢哭出声，只肩膀一抖一抖，像被狂风卷住的最后一片叶子。
老爷子本是昏沉着的，似是听到了孙女压抑的抽气声，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他目光浑浊，先找到韩诗雅，枯瘦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替她擦泪，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樱
“…… 哭什么。” 他气音轻得像纸灰，“爷爷还没死呢。”
韩诗雅 “哇” 一声，终于崩溃，平床边抓住他的手：“爷爷 ——”
老爷子却艰难地偏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诸葛朵颜。他认得这姑娘进门时掌心藏符，也认得她刚才那句 “主屋方向有阴毒”。他浑浊的眼里，忽然透出一点回光返照似的清明。
“诸葛姐。” 他喘了两口气，声音虚弱却稳，“来，摸下我的脉。”
诸葛朵颜一怔，随即上前，三指轻轻搭在他枯瘦的腕上。
一息。
两息。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寸脉如刀刮竹，关脉如游鱼绝，尺脉……” 她声音发紧，“尺脉已经散了，像断了线的风筝。”
老爷子轻轻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这就是死脉。” 他，“肝阴竭，肾气绝，真脏脉现…… 我活不过今夜子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那些垂着头却各自藏着心思的旁支子弟，最后落回诸葛朵颜脸上，竟露出一点苦涩而坦然的笑。
“也是我能为你们医道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记住这条脉，往后你们遇上，一眼就能认出 —— 谁是真寿尽，谁是被人抽走了命。”
韩诗雅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叶无敌却忽然开口：“不是死脉。”
三个字，很轻。
满室却静了一瞬。
诸葛朵颜猛地抬头。老爷子也睁开眼，看向这个一直没话的年轻男人。
叶无敌两指搭了上去，覆在诸葛朵颜方才按过的位置。赤金色的南明离火被他压成一缕细如发丝的暖流，悄无声息钻进老爷子经脉。三息之后，他睁开眼，眼底冷得像结了冰。
“死脉是真的，但不是收。” 他，“有人用牵机引魂香，把你的命火一层一层裹住，一点点抽进香灰里。你的肾不是绝了，是被阴毒冻住了；你的肝不是枯了，是被人借香烟熏成了假死之象。”
老爷子浑浊的瞳孔，骤然缩成一点。
韩诗雅一愣，哭都忘了哭：“叶无敌，你是……”
“有人在催他死。” 叶无敌抬眼，目光扫过屋里那只青铜香炉。
炉里插着三根沉水香，烟气本该清白，此刻却绕梁不散，隐隐发黑，像有什么东西在烟里蜷着。
他指尖一弹。
“嗤啦 ——”
南明离火化作一道赤金线，精准卷过香炉。那三根沉水香轰然自燃，黑烟腾空，在半空扭曲成一张鬼脸，张着嘴，却发不出声。诸葛朵颜反应极快，袖中桃木符一甩，“啪” 地贴上去。
“嘭！”
黑烟炸开，散成一地黑灰，腥甜气扑面而来。屋里几个韩家旁支子弟吓得连退三步。
门外立刻传来急促脚步。
“诗雅！谁让你带外男进内院胡闹的！”
二叔韩春河挺着肚子闯进来，身后跟着三叔韩春海，还有一个拎着药箱、神色倨傲的老中医。韩春河一眼看见满地黑灰，脸立刻沉下来：“老爷子本来就快不行了，你带江湖骗子来惊了他 ——”
“香是你点的？” 叶无敌没回头。
韩春河嗓子一噎：“你、你胡什么！”
“不是你点的，就是你儿子上个月送的那盘沉水香。” 叶无敌终于回头，眼底赤金一闪，“韩二房想要他死，也挑个干净法子。用这种下三滥的阴毒，脏了韩家的门楣。”
韩春海扶了扶眼镜，强笑道：“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京里这么多名医都诊过，是心衰肾衰，寿元已尽……”
“名医只知道把脉，看不出命火被偷。”
叶无敌从纳戒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古铜鼎。鼎身古朴，纹路里像有火光在流 —— 正是万古药鼎。鼎口悬空浮起一粒龙眼大的赤金色丹药，药香一散，满屋腥甜立刻被压得干干净净。
“张嘴。” 他对老爷子。
老爷子盯着那粒丹，又盯着叶无敌，忽然笑了，笑得咳出一口黑血：“年轻人…… 你就不怕，我吃完死了，韩家跟你拼命？”
“你死不了。” 叶无敌拇指一弹，丹药精准落入老人口中，“我让你什么时候死，你才能什么时候死。”
丹药入口即化。
南明离火顺着丹力炸开，在老爷子经脉里烧成一道赤红河。老爷子浑身一震，喉咙里发出嗬嗬声，额头瞬间渗出一层黑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把枕巾都染得发黑。韩诗雅吓得要叫，被赵思蕊一把按住肩膀：“别打断，他在排毒！”
一炷香后。
老爷子猛地睁眼，一口黑血喷进床边铜盆里，发出刺鼻腥气。可那喘息，却肉眼可见地稳了。他撑着床沿，竟在韩诗雅惊呼声里，缓缓坐了起来。
虽仍瘦得脱形，可那双眼睛里，重新有了精光。
“…… 好。” 老爷子攥住韩诗雅的手，又看向叶无敌，声音还有些哑，却再不是刚才将死之饶气音，“友，大恩不言谢。”
叶无敌收回手，万古药鼎隐回纳戒。他转身，目光从韩春河惨白的脸，扫到韩春海发抖的指尖，最后落在门口。
“沈月。”
门外冷峻女声立刻应道：“在。”
“二房三房，所有参与点香、送香、配药的人，现在都在这间屋里吧？”
“报告叶先生，外围已清。院内相关人员十七人，全部控制。”
叶无敌点头。他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颗一颗砸在青砖上：
“老爷子今没死成。那从今起，韩家的事，他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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