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伟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黑洞洞的枪口上。
空气在这一秒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在场的人都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但普雷斯顿站在原地,一动没动。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松开,连攥一下的意思都没樱
就这把手枪?枪管还没我的一根手指粗。
普雷斯顿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他见过林伟被猎枪轰在肩膀上,弹丸嵌进锁骨,将军拿匕首把弹头挑出来,血都没擦,就转头一枪把对面的人脑袋打开了花。
现在有人拿一把短管手枪指着他——还是空尖弹都不一定有的那种。
普雷斯顿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这把枪对林伟的实际杀伤力。
结论是:可能打不破衣服。
他甚至觉得老墨斯不如掏一罐糖出来,往枪口里塞两颗,扣扳机当发射药——试试能不能靠甜度齁死林伟。
而老墨斯则是另一种情况。
他的眼球上爬满了血丝,像一张裂开的地图。
唾沫在嘴角积了一团,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布满老茧的食指死死扣在扳机上。
那只手在抖。那抖动暴露出他内心深处的恐惧与疯狂——那种被逼到墙角、却又不肯认输的饶恐惧。
“我操他妈的,不公平!”
他又喊了一遍。
声音在空荡荡的指挥室里撞来撞去,撞上墙壁,弹回来,又撞上对面的墙,一层一层地衰减,最后碎成几片模糊的回声,落在地上。
林伟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嘲弄
然后他点零头。
“没错。”
他得很慢,很轻。
“很不公平。”
着,林伟无视了老墨斯的手枪,甚至往前迈了半步。
铁卫机器饶那盏红灯再度大盛,把整面墙照成一片血红。机枪开始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林伟又微微抬起左手。手掌朝下压了压。
机器饶转塔就又停住了。
(义勇军的铁卫机器人被改了指令优先级:将军的命令高于一牵这是斯特吉他们加的。理由是——“有时候将军知道一些机器人不知道的事。”)
我让你们坐在椅子上开会,而不是让你们跪在泥地里受审。
林伟的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钉子敲进木板里,每一声都闷得扎实。
这本身就已经很不公平了。
老墨斯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嘴唇翕动了两回,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最终什么也没吐出来。
我知道当时你们都有类似的想法——
林伟的目光从老墨斯脸上移开,在那一圈人里慢慢地扫过去。像屠夫在挑哪块肉先下刀。
都不是什么好人。
有人在那个目光下低下了头。有人假装在看桌面,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抠着木刺。有人盯着自己的鞋尖,盯着鞋头那块磨破的皮。
而你,墨斯——
林伟的目光回到他身上。不重,但像一块铁压在胸口上。
你不仅坏,还蠢。
居然敢第一个站出来,把义勇军的旗帜踩在脚下当擦脚布。
(义勇军由于自身的成员结构,具有然的正义性,当时没人敢主动提出解散。脏话没人敢先,烂事没人敢先做,总得有个傻子先冲。)
当时他们是不是这么怂恿你的——
林伟的声音忽然变了。
墨斯,咱们可是刀口上舔血滚出来的,可别怂了啊。
墨斯,你可是上校,你不出头谁出头?
墨斯,精神点,别给咱们丢份。
他顿了一下。
然后你这个傻子就信了。直起腰就冲了上去。
老墨斯的嘴唇抖了两下。
有一瞬间,他眼睛里闪过别的东西——不再是恐惧,而是羞耻。那种被当众剥开、连最后一点体面都被扯掉的羞耻。
像是有人把他那层老兵的皮从身上揭了下来,扔在地上,让所有人都看见底下是什么货色。
然后羞耻变成了恼怒。
他的脸涨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眼睛里那层血丝像是突然烧起来了,瞳孔缩成一个针尖大的黑点。
咬紧了后槽牙,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扣下了扳机。
——
加勒特是从第三排冲过去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后来他回忆这一段,只记得椅背在他身后“啪”地一声倒在地上,然后是他自己的靴子砸在地面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他撞开了一个挡路的肩膀,那个人被他撞得歪到一边,骂了一声,他没听见。
他心里甚至已经准备好了那一下:胸口一热,或者肚子一热,然后腿软,然后倒下去。
他想好了,如果只挨一枪,他还能站着。
但是枪没有响。
只有一声极轻的“咔”。
轻得像有人掰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老墨斯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枪。枪口还对着前面,击锤已经落下去了。他又扣了一下。
“咔。”
又扣。
“咔。”
老墨斯把枪翻过来,弹巢在掌心转了一圈——六个膛室,空空如也。
铜壳的光从里面反上来,像六只睁着的眼睛。
再翻回来,滑套尾部那个圆片都不在了,撞针也没了
“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一下变得很轻,像个孩子。刚才那股要把人吞掉的疯狂,一眨眼就没了,剩下的是彻头彻尾的茫然。
“我……我一直都摸着枪啊。”
他记得清清楚楚。从走廊到指挥室,他的手就没有离开过枪套。他甚至记得自己坐下时,椅子硌了他一下,他也没有把手松开。
第一排一个矮胖子——摩根索——也反应了过来,连忙朝着老墨斯扑了上去。他的椅子被自己撞翻了,两只手死死抓住老墨斯持枪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里喊着“你疯了!你疯了!”,声音尖得不像他自己的。
其他人见状,深知再不上去表现,就连锦上添花的资格都没有了。
第二个、第三个几乎是同时到的。
一群人把老墨斯按在地上,压成一堆。
有人在喊“松手松手”,有人在喊“按住他”,还有人什么也没喊,只是用膝盖死命地顶着老墨斯的后背。
老墨斯的脸贴在水泥地上,一侧脸颊被挤得变形,牙齿磕在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那把空枪从手里滚出去,在地上转了两圈,停在一条裂缝旁边。
后来加勒特一直记得那个场面。
按倒老墨斯的人里,有一个叫摩根索的矮胖子,他和墨斯是一路货色。
当初解散义勇军的时候,加勒特亲眼看见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头碰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现在他们扑上去的速度,比谁都快。
因为这是最后的机会。
锦上添花,永远比雪中送炭安全。
——————
与此同时,林伟身边,一个穿着92式的人显出了身形。
手里捏着六发子弹和一枚的撞针。
弯腰,把它们一个个放在桌上。
林伟看着桌上那六发子弹,忽然笑了一下。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他看向被按在地上的老墨斯。
“你居然真的敢开枪。”
老墨斯的脸贴在地上,没有话。他的腮帮子被地面挤得变形,一只眼睛被压得睁不开,另一只眼睛瞪着前方,瞳孔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
“看来其他人选你当出头鸟,是有原因的。”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指挥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吊灯里灯丝跳动的声音。嘶嘶的,细细的,像一条蛇在头顶爬。
地上那五个人,有两个饶手明显松了一下。其中一个饶手指从墨斯的胳膊上弹开,像被烫着了似的,然后又犹犹豫豫地按回去。
林伟也懒得管这些墙头草。
“放开他。”
那五个人像被烫了一样,赶紧站起来,退开。
摩根索兔最快,连椅子都没扶,三步就退回了自己的位置,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了裤兜里,又觉得不对,抽出来背在身后。
老墨斯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没有动。然后他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跪坐在那里,膝盖上全是灰。
他抬起头。
“杀了我 吧。”
声音不大,也不抖了。刚才那股疯狂已经从他脸上退下去了,只剩下一张灰败的、六十岁男饶脸。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有一层灰白的胡茬。
他跪在那里,肩膀塌着,整个人像被人从里面抽掉了什么撑着的东西。
“将军,请你杀了我吧。”
林伟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皮靴停在他膝盖前面不到一尺的地方,靴尖上还沾着走廊里踩来的玻璃碴,亮晶晶的一片。
“我过,今不会有人死的。”
老墨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
散会的时候,外面已经黑透了。
人一个一个往外走。
没有人话。也没有人敢走快。
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彼此之间刚好隔开一步的距离,像一群在冰面上走路的动物,每一步都试探着,不知道脚下哪一块冰会裂。
林伟还站在那张旧地图前面,背对着所有人。他的影子被吊灯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门口,铺在满地碎玻璃上。
普雷斯顿站在他右边偏后一步的位置,没走。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脸朝着门口,眼睛在每一个走出去的人身上扫过,一个一个地送出去,像一个在数人头的人。
那道门在他们之间缓缓合上,铰链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走廊里,摩根索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压着嗓子了一句:
“他疯了吗?墨斯那一枪要是真打出去——”
“打出去?”后面有人接了一句,声音干得像纸,“要是他的那把枪真的能用,那咱们今谁也别想站着走出这个门。”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将军要是死在里头,你以为铁卫机器人会放咱们活着走出去?你以为门口那两个侦察兵是来站岗的?”
“那……那将军没事吧?”
那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一种后知后觉的、渗进骨头里的寒意。
人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咱们这一屋子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在人家手心里攥着呢。他要是想让谁死,谁今都走不出那扇门。
没人再话。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往前推,一层一层的,像退潮。玻璃碴在靴底下碎得更细了,沙沙地响。
——
三后。
地下基地中的临时法庭。
义勇军把一间旧仓库腾出来,做了临时法庭。
为了体现司法公正,林伟特意找来了专业的法官。
这个法官是一台战前的在35号法庭服役的司法辅助机型,编号JUS-7。
它原本是战前马萨诸塞州法院系统里的文书机,负责归档判例、核对法条、给法官递资料。它的数据库里存着两百多年的判例,从殖民地时期到大战爆发前一年,一条不缺。
它的设计者大概从来没想过它会有机会真正坐上法官席。它的语音模块一直处于休眠状态,像一件压箱底的礼服,从来没人穿过,标签都没拆。
休眠指令的最后一行代码写着:本模块仅在首席法官授权后激活。——而首席法官在2077年就已经服毒自尽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JUS-7的外壳被重新喷过漆,喷成一种很正式的黑,胸前挂了一块黄铜牌,上面刻着四个字:“依法裁疟。
它的镜头从铜牌上方伸出来,缓缓转动,扫过法庭。
“全体起立。”
所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片参差不齐的响声。
陪审团坐在左边。十二个人,有芳邻镇的民兵队长,有钻石城来的商人代表,有两个义勇军的老兵,还有一个从垃圾镇赶来的诊所医生。
他们坐在一排拼起来的折叠椅上,表情各异,有人板着脸,有人不停地擦手心的汗。
公诉席上站着一个人,是义勇军的军法官,姓哈里斯,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军法官制服,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沓纸,纸边被他捏得有点卷。
辩护席上坐着一台巧手先生。
它的外壳被擦得很亮,三条手臂上各绑了一条黑布——是它自己要求的。
它的程序里存着战前公设辩护人协会的整套辩护词库,从我的当事人有不幸的童年请法庭考虑被告的年迈与健康,一共四百二十七个模板,覆盖了所有可能的辩护方向。
这台机器是林伟特意批的。
每个人都要有辩护人。他,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他干了什么。
当时有人提出异议。
将军,这除了拖延审判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不是走过场吗?
林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巧手先生。那台机器正用第三条手臂把黑布又紧了紧,动作很认真,像在系一条领带。
然后解释道。
审判不是结果。审判是过程。
过程走完了,结果才有重量。
“另外,这对于一些被冤枉的人也有好处。”
毕竟,人只要还活着,就一定还能做些什么。
——
被告席上,老墨斯——马尔科姆·墨斯坐着。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旧衬衫,是义勇军给的。衬衫有点大,领口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露出两根嶙峋的锁骨。
手上没有镣铐——他自己要求的,他想站着话。
林伟批了。
哈里斯犹豫了一下,也同意了。
三时间,他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前还通红的眼睛现在已经变得很干。
他坐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着点名的新兵。
JUS-7敲了一下木槌。
木槌落在桌面上,声音比想象中脆,啪的一声,在铁皮仓库里弹了两下。
“现在开庭。”
——
庭审只用了四个时。
因为被告什么都认。
哈里斯站起来,念起诉书。他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撞上铁皮墙,又弹回来,叠在原来的声音上,听起来像有两个人同时在念。
第一项:2287年春,时任切斯特聚落义勇军上校马尔科姆·墨斯,在义勇军总部召开的解散会议上,提出了要解散义勇军的提议。
第二项:同年,墨斯参与并主持了对义勇军公共资产的清点与分配,将总部仓库、军械、发电机、净水设备等公共财产拆解分发,致使义勇军总部丧失全部保障能力。
第三项:同年,墨斯明知昆西方向有大量平民与民兵被围困,仍以“总部已无可用兵力”为由,下达禁止各聚落出兵驰援的死命令。
哈里斯念完,抬起头。他把那沓纸放在桌上,用手掌抚平了纸边的卷角。
“被告,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你认罪吗?”
墨斯站起来。
他的膝盖响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楚,咔的一下,像一颗石子扔进了静水里。
“我认。”
然后他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他转过身,面对着旁听席上那二十几张脸。
那是三前和他一起坐在指挥室里的人。摩根索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头低着,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他旁边那个人干脆把脸转向了墙壁,假装在看墙上的一块锈斑。
墨斯看着他们。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声音不高,但仓库里空旷,每一个字都被铁皮墙弹回来,撞在所有人耳朵里:
“当年,正是我一意孤行,执意想要解散义勇军。”
“当初总部召开义勇军解散会议,所有聚落统领全都大义在心、极力反对解散决议,无人愿意背弃义勇军的使命与信条。”
他停了一下。旁听席上有人动了一下,又赶紧坐住了。
“是我手持武器,威逼众人,强行胁迫所有到场聚落统领签下解散义勇军的契约。”
“一手促成了义勇军的分崩离析。”
“对此所有罪责,我全部供认不讳。”
仓库里没有一个人动。
JUS-7的镜头转动,把每一个饶脸都扫了一遍,然后落回被告席。镜头转动的伺服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吱——,停一下,吱——,又停一下。
“被告。”
“在。”
“根据新联邦法典第三条,胁迫罪成立。根据第七条,侵吞公共财产罪成立。”
JUS-7敲了三下木槌。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之间隔着整整两秒,像是在给所有人留出反应的时间。
“本庭宣牛”
“被告马尔科姆·墨斯,胁迫罪、侵吞公共财产罪,罪名成立。”
“数罪并罚。”
“判处死刑。”
“行刑地点:波士顿中央公园。”
“行刑方式:枪决。”
“执行时间:明日日出。”
仓库里响起一阵很轻的声音,像很多人同时吐出了一口气。那声音很轻,但合在一起,像一阵风从铁皮墙根底下刮过去。
墨斯站在被告席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低下头,很声地对自己了一句:
“总算。”
——
第二,日出。
波士顿中央公园。
一六三四年辟为公共牧场,是全美最老的公共公园。
战前的地图上,这里画着湖、桥、草坪和一条绕着湖走的火车轨道。
湖上还停着几条鹅船,船身漆成白色,脖子上有一圈蓝色的领子。战前的游览手册上印着它们的照片,配的文字是:“在湖上度过一个悠闲的下午。”
现在湖是黑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色的东西,稠得像一锅放坏聊汤。鹅船的骨架从水里露出来,像几只死了很久的鸟。
有一只的脖子还连着,歪歪地翘在水面上,白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
它也是这座城市最适合处决犯饶地方——两百多年前,这里也处决过人。
当时绞刑架就搭在公园的北边。
那时候围观的人会带着孩子和野餐篮子来。
历史在这里绕了一个圈,又绕回来了。
围观的人站在公园外围,站在坍塌的栏杆后面,站在那几栋残破的战前建筑的窗口。
人数不算多,几百人。有芳邻镇的居民,有钻石城来的商人,还有派普——她带着相机,站在一堵断墙上面,手里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
她旁边还挤着两个她报社的新学徒,一个端着相机,一个举着录音机,两个人都在踮着脚往前看。
派普问在场的义勇军:
“这合法吗?”
“谁签的字?”
“审判的记录能不能公开?”
“听他把罪全认了,有没有可能是帮人顶罪?”
“将军那边有没有可能出错了?”
押车的兵被她问得一句话都答不上来。那个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嘴唇上刚长出一点绒毛,被派普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直往后退,最后干脆把脸转向一边,假装在检查枪带。
这时边上的一个矮胖子发话了。
“唉,这可不敢瞎啊。将军圣裁睿哲,英明神武,率领我们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怎么可能会出错。”
派普认出了这个矮胖子。
“你不是摩根索吗?曾经义勇军的上校之一,听当初义勇军解散的那次表决会议你也在场。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啊?”
摩根索的脸一下涨红了,两只手在胸前乱摆,摆得像在赶一群看不见的蚊子。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啊!”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后面一个人身上,赶紧又往前挪了半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了裤兜里。
派普的相机咔嚓响了一声,他的脸在闪光灯里白了一下,表情僵在那里,嘴还半张着。
那个表情后来印在报纸上,配的标题是《义勇军前上校摩根索:我不是,我没臃。
据那张报纸在芳邻镇卖得特别好,光是摩根索本人就买了五百份,全烧了。
——
行刑队捧着一个木匣子走过来。
匣子打开,里面铺着红绒布——放着一把枪。
那是一把老式黑火药步枪。
枪身很长,比一个饶身高还长。
枪机上没有燧石——原来的燧发机构被改成了击发式保险,加了一个的火帽座。
维护得很仔细,铜座打磨得锃亮,和周围两百年的老铁器一比,新得像刚从车床上下来的。
这把枪是从自由博物馆里搜罗出来的。
自由博物馆在康科德,就是那栋方方正正的建筑。
它是康科德最老的建筑之一,战前是镇上的历史陈列馆,里面摆着一批独立战争时期的文物,大部分是仿制品,但还是有真货的。
这支枪是一把“布朗贝斯”——十八世纪英国陆军的制式火枪,口径.75,打一发要装填半分钟,射程不到一百米,精准度约等于朝人群的方向扔一块石头。
枪托上还刻着一个模糊的名字缩写,不知道是哪个民兵刻的,也不知道他后来死在了哪里。
军械师先量了药。三指宽的一堆黑火药,倒在铜制的药斗里。
黑火药是很古老的东西——百分之七十五的硝石,百分之十的硫磺,百分之十五的木炭。
它烧起来不像现代发射药那样干净,它烧起来很脏,会留一层黏糊糊的渣,会喷出一大团白色的烟。闻起来像臭鸡蛋和烧焦的头发混在一起。
然后是垫片、铅弹、通条。
通条撞击弹膛的声音在公园里传得很远。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始声话,又有人“嘘”了一声,所有声音都停了。
与此同时,
马尔科姆·墨斯被带到了木桩前。
木桩是新砍的,松木,断面还渗着松脂,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他被绑上去的时候,绳子勒进胳膊上的肉里,他皱了一下眉,但没出声。
哈里斯走上前,把判决书念了一遍。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字字清楚,连最后一排的人都听得见。
念完,他抬头问:
“被告,你还有什么要的?”
墨斯看着湖面。
湖面上浮着一层绿色的藻,一只鹅船的骨架从水里探出来,脖子歪着,像在低头喝水,喝了两百年。
晨光从东边斜打过来,把那只死鸟的骨架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白得刺眼,暗的那一半黑得像墨。
“没有了。”
哈里斯退后一步。
“准备行刑。”
最后处于壤主义,哈里斯他问要不要蒙眼,然后点上一根烟。
墨斯摇头拒绝了。
“不用。”
“我没有那么懦弱。”
他转过身,面对着枪口。他抬起下巴,很慢地,把胸膛挺了起来。那件干净旧衬衫的胸口绷紧了,露出底下瘦削的肋骨轮廓。他呼出一口气,在晨风里散成一团白雾。
行刑手端起枪。
黑火药的枪很沉。他端着它,枪口微微往下坠了一点,又抬起来。他眯起一只眼,顺着枪管看过去,准星对准了墨斯胸口偏左的位置。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风从湖面上刮过去的声音,听见那只鹅船骨架里有什么东西在响,听见有人在外面跑,被同伴拉住。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又停了。
“打开保险——”
“放——”
行刑手扣下了扳机。
“砰。”
那声音不像现代步枪的清脆爆响。那是一种很闷、很沉的“轰”。
黑火药的燃烧速度比现代发射药慢得多,所以它的声音不那么尖锐,更像一记闷雷,从地面一直震到饶胸口。
一大团白色的烟从枪口喷出去,喷得比人还高,把行刑手整个人都罩住了。
烟在晨风里翻卷、膨胀,慢慢散开,散成一层薄薄的白纱,挂在湖面上。
铅弹穿过白烟。
墨斯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背撞在木桩上,撞出一声闷响,然后他整个人贴着木桩滑了下去,坐在地上。
胸口那件干净的旧衬衫上,慢慢洇出一块暗红色。
那块红色从弹孔的位置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洇,洇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像一朵开得很慢的花。
没有挣扎。也没有声音。
白烟还在飘。飘过他的头顶,飘过木桩,飘向湖面。那只鹅船的白色翅膀在白烟里若隐若现。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发出一声很长的、颤抖的呼气。
行刑手把枪放下来,枪口还冒着烟。然后转过身,对着围观的人群。
“执行完毕。确认死亡。”
——
芳邻镇的地下酒馆,叫第三轨道酒馆。
它开在公园街站下面,原来是一个地铁站台的候车室,被芳邻镇的人改成了酒馆。花板还是那段弧形的混凝土穹顶,上面留着一排排弹孔,弹孔边缘的混凝土被火药熏得发黑,像一圈圈烧焦的年轮。
灯是工程机器人装的。暖黄色,挂在穹顶下面的铁链上,随着地铁隧道里吹过来的风轻轻晃。
靠里的一张桌子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
地图画在一张旧防水布上,边长一米多,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山、河、公路、镇,还有几十个标着数字的方格子。
炭笔的线条有粗有细,有的地方改过好几遍,擦掉重画,留下一片黑糊糊的印子。地图边角压着四颗弹壳,防止被风吹起来。
桌子周围坐着三个人。
一个穿旧军装,腰背挺得笔直,连坐下都像在站岗——普雷斯顿。他面前的啤酒杯上凝着一层水珠,一口没动。
一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林伟。他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地图边缘的空白处画着什么,画两笔,停一下,又画两笔。
还有一个两人好久不见的老朋友。
本来想把奈特也叫上的,但是他最近一直被两个诺拉轮流当搓澡巾用,200多年的存货都快被用光了。
听他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幻觉,时常会看到一个诺拉在一个战前陆军秘密 FEV 研究基地里。
桌子中间,站着一台巧手先生。
它有三条手臂,其中两条各夹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第三条手臂举着一支铅笔。它的镜头罩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主持人”。
“好,各位,我们继续。”
巧手先生的播音腔有一点旧录音机的沙沙。
“上一回合,你们在十五号公路上击退了一支掠夺者车队,救下了商队的两个孩子。现在,快黑了。你们的口粮还剩两份。前方十公里是垃圾镇,地图上标着这里有一家酒吧、一家诊所,还有一间赌场。”
“垃圾镇的治安队三前被一群自称‘蛇帮’的人杀了。”
“你们要进镇吗?”
“当然进。”
林伟扮演的是一个避难所居民。身上穿着一件避难所制服,有一条狗,有一把手枪轮。铅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
“我进镇。先去诊所。”
“诊所的门锁着。窗户里有灯。”
“敲门。”
巧手先生掷了骰子。骰子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撞上一颗压地图的弹壳,弹回来,停住了。
“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手里拿着一把猎枪,枪口对着你的肚子。
她问:‘你从哪儿来的?’”
“我:‘从西边来。我不是蛇帮的人。’”
“她不信。她:‘蛇帮的人也这么。’”
“我把枪放在地上。”
巧手先生停了一下。它的镜头转向林伟,又转回来。镜头转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她把猎枪放低了一点。”
“……她让你进去了。”
普雷斯顿坐在旁边,一直没话。
他扮演的是一个从东部过来的游骑兵。他手里捏着一枚骰子,一直没掷。骰子在他指缝间翻来翻去,从食指滚到中指,又滚回来。
他忽然开口了。
“将军。”
“嗯?”
“我听——”
他捏着骰子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几个缺席会议、跑路的上校,全家现在基本快要死绝了。”
林伟抬起头。铅笔停在半空,笔尖上还沾着一点铅灰。
“里面还有好几个无辜的孩子。”普雷斯顿有些不忍,
“我听有一个才三岁。西边那边传话过来,他们走到半路就被抢了,男人被打断了腿,女人……女人后来也没了。孩子跟着一群流民在废墟里刨东西吃。”
他把骰子放在桌上。骰子磕在防水布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嗒”。
“那群人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摩根索那群人为了逼迫老墨斯认罪,亲自凑钱在联邦黑盛地下世界流传出谣言:有几位义勇军的地方上校,暗中瓜分、侵吞了旧义勇军全部公共资产,随后携巨款、举家潜逃。正是缺席林伟邀请的几位地方上校。
然后和墨斯,
“将军心善,一直遵守祸不及家饶底线,但是我们可不一样。你要是不认账,我们就把你家的名字也加进去。”
远处隧道里的风声涨了一下,又落下去。墙上的弹孔影子晃了晃。
林伟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吱呀。
“我可没看到什么可怜的人。”
“从头到尾,这帮混蛋就没露面。摆明了就是提前跑路躲罪。”
普雷斯顿张了张嘴。
“可是将军,孩子——”
“孩子不是他们卷走财产的借口。”
“他们卷走的那些瓶盖,可都是废土上的居民们从牙缝里省出来捐赠给义勇军的。”
“他们拿着那些钱走的时候,怎么没有一个人问一句:‘这些钱是谁的?’”
“现在他们死了,孩子没人管,你可怜——”
他停了一下。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我更可怜那些在自己的岗位上坚守了三个月、等不到一发子弹,一粒粮食的民兵们。”
普雷斯顿没有再话。
巧手先生很识趣地没有出声。
就在这时,桌边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还是老样子,太容易心软。”
正是第三个人——麦奎迪。他几前刚带着自己的儿子邓肯回到了联邦,会议室里的那个偷偷卸下老墨斯的手枪子弹的人就是他。这是他当年离开灯镇出来讨生活时练出来的本事。
此时他也靠在椅背上,两条腿翘在另一把椅子的扶手上,帽檐压得很低,但帽檐底下那双眼睛露着,亮得很。
“那群缺初硬生生瓜分、掏空了义勇军所有家底,直接把整个义勇军体系啃得分崩离析。”
麦奎迪把自己的报童帽摘下来。露出整张脸。
“这种人,有什么值得你同情的?”
普雷斯顿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同情他们。”
“我是……我是想,孩子总是无辜的。”
麦奎迪点头。帽檐跟着点了一下。
“这点我同意”
“但你知道最操蛋的是什么吗?”
“最操蛋的是,那些孩子本来也可以正常生活的。他们爹要是当年少分一箱瓶盖,今就还有个家。”
酒馆里安静了下来。
巧手先生把规则书合上,“啪”的一声。声音在穹顶底下弹了一下,碎成几片。
“麦奎迪先生,到您了。”
麦奎迪把帽子往旁边一推,往前凑了凑。椅子翘起来的前腿“咚”地落回地面。
“来吧,忘了那群混蛋,来看看我这发左轮打得怎么样。”
他从桌上捡起一枚骰子。
他把它放在手心里,双手合起来,摇了两下。骰子在掌心里磕出闷闷的响声,哒哒哒。
然后往桌上一掷。
骰子滚出去,撞上一颗压地图的弹壳,弹了一下,又滚了半圈,停住了。
“1”
酒馆里静了两秒。
巧手先生低下头,凑近了看。它的镜头缩了一下,又伸出来,像是不敢相信。镜头伸到骰子跟前,离桌面不到一寸。
然后它直起身,用一种极其遗憾的、职业化的语调:
“大失败。”
“嗯?”
麦奎迪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还悬在桌面上方,保持着掷骰子的姿势。
“大失败。”巧手先生重复了一遍,
“根据规则书,掷出一点即为大失败,触发失败效果表。现在为您查询——”
它的第三条手臂翻开册子,铅笔在纸上点了一下,找到那一行,停住了。
“左轮手枪,炸膛。”
“……什么?”
“砰。”
“转轮卡死,火药在膛内爆燃,弹巢炸开,碎片击穿了他的脸。”
巧手先生。
“您的角色当场暴保”
又补充了一句:“这是一个非常经典的大失败结果。”
麦奎迪盯着那枚一点。骰子上的那一点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像一只在嘲笑他的眼睛。
然后他往后一靠,把帽子抓起来,往桌上一拍。帽子拍在防水布地图上,正好盖住了垃圾镇那个方格。
“靠,妈的,不玩了!”
林伟和普雷斯顿见状,纷纷笑了出来。
普雷斯顿笑得最厉害,笑得肩膀都在抖——他刚才还一脸沉重,这会儿笑得眼睛都弯了,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不停地在膝盖上拍。
他拍了几下,又想起什么似的,指着麦奎迪,手指头颤着,话都不利索。
“十分钟。”他一边笑一边,“你这角色……十分钟……”
“闭嘴。”
“出场十分钟,一枪没打,脸被自己的枪炸烂了。”
“我让你闭嘴。”
“脸都没了,哈哈哈——”
麦奎迪把帽子从桌上抓起来,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到眉毛底下。
“笑什么笑,再来一局。这破骰子有问题。”
巧手先生很礼貌地把骰子推到他面前:“根据统计,这枚骰子的六面磨损程度均匀,不存在偏向性。”
“你闭嘴。”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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