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楼上包厢。”张军,声音不大,可透着一股子笃定,“我喜欢清净。”
一听这话,姑娘顿时大喜。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了,比刚才那营业式的笑真了几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整个人都亮堂了起来。
“好嘞先生!楼上请!”
她应得脆生生的,腰微微弯了弯,一只手往前一伸,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脚步一错,走到前面半步领路,走得不快不慢,刚好能让张军和王保国跟上。
“先生这边走,楼梯在这边,您慢着点,台阶不高,可木头的,滑。”
她一边走一边,声音比刚才热络了不少,话也多了起来。刚才在门口,她话是客客气气的,带着那种迎客的程式,这会儿不一样了,语速快了,尾音往上翘,像是跟熟人话。
“先生您眼光真好,楼上包间安静,视野也好。今晚上七点有评弹,般还有变戏法的,您坐在包间里,窗户一开,全看得见,又不用跟人挤。”
她引着两人上了楼梯。
楼梯是木头的,踏板宽宽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可很稳当。楼梯栏杆跟二楼走廊的一样,深色木头,雕着花,扶手磨得光溜溜的。上到一半,姑娘回头看了张军一眼,笑着。
“先生,您要是喜欢听曲,三楼比二楼还好。三楼高,往下看,整个大厅尽收眼底,台上那姑娘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三楼离房顶近,声音往上去,听得更真。”
张军嗯了一声,没多。
王保国跟在后头,一只手扶着栏杆,眼睛往楼下瞟。从楼梯中间往下看,整个大厅铺在脚下,桌子上那些人,那些碗碟,都变了一圈。台上那弹琵琶的姑娘,从这儿看过去,只看得见一个侧影,手指在弦上动着,快得看不清。
上了三楼。
走廊铺着红地毯,软软的,踩上去没声音。两边的包间门都关着,只有门牌号在灯下泛着铜色的光。走廊尽头是一扇大窗,窗外是静安寺路的夜景,路灯和车灯连成一条光带,远远地延伸出去。
姑娘领着他们走到一扇门前,门牌上嵌着一块铜片,刻着“305”。
她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先生,里面请。”
张军迈步走了进去。
包间里面宽敞,文雅。
屋子不大不,摆一张圆桌绰绰有余,周围还能空出一圈地方来。圆桌是红木的,桌面打磨得光可鉴人,上面铺着雪白的台布,碗碟杯筷已经摆好了,整整齐齐,青花瓷的碗,银头的筷子,配着白瓷的勺,每一样都干干净净的。
靠墙摆着一圈椅子,靠窗摆着两把。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山云海,用笔淡淡浅浅的,看着心里就静。墙角有一个木头的花几,上头放了一盆兰花,叶子细长,绿得发亮,花还没开,可那股子幽香已经飘出来了,淡淡的,若有若无。
最里头,挨着窗户的地方,还有一扇雕花的木屏风,把屋角隔出一个空间,里面放着一张矮几和两只蒲团,是供客人喝茶醒酒的。
屏风上的雕花是喜鹊登梅,雕得精细,梅枝虬结,鹊儿展翅,活灵活现的。
姑娘走到窗边,伸手把窗户推开了。
窗户是木格子的,一推开,外面那阵琵琶声就涌了进来,清清楚楚的,比在大厅里听还要好听几分。
姑娘站在窗边,一只手扶着窗框,回头看着张军,笑盈盈的。
张军走过去,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坐下,先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听了一耳朵曲子。
优美的音乐飘荡进了脑海。台上那姑娘正弹到一段慢板,弦声细细的,悠悠的,像一根丝线在半空里飘。
从这扇窗户往下看,整个大厅尽收眼底。台上的琵琶女侧着身子,手指在弦上一下一下地拨着;台下的客人安安静静地吃着喝着;跑堂的伙计在桌间穿来穿去,像水里的鱼。楼上的回廊上,那些坐在雅座里的客人,有的在低头吃东西,有的在往下看,有的在交头接耳。
张军看了几眼,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不错。”
他点零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
姑娘站在旁边,一直等着这句话呢,听他了,脸上的笑更真了几分,两只手在身前轻轻一合。
“先生,不知道您对这里是否满意?”
“嗯,不错。”
张军又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算是把这事定下来了。
姑娘弯了弯腰,声音甜甜的。
“不知道先生想要吃些什么?这里是本店的播。”
她着,从围裙的口袋里取出一份播,双手捧着,递了上来。
播是用硬纸做的,封面印着八仙楼的烫金字,里面每一页上都写着菜名和价目,字是毛笔楷写的,一行一行,工工整整。菜名旁边还配着字明,什么“本店特色”“招牌名菜”“限量供应”之类的,看着十分讲究。
张军摆了摆手,没接。
“就八仙楼的招牌菜吧。”他的声音随随便便的,像是在吩咐一件再不过的事,“你看着份量上,我们只有两个人。”
他顿了一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另外,来一瓶茅台酒,多点花生米。”
姑娘一听,眼睛亮了一下。
招牌菜,茅台酒。这两样下来,这一桌没有一百块大洋打不住。她脸上那股子热情,又往上浮了一层,嘴角的笑都快包不住了。
“好的先生!那你们稍等片刻,很快就把菜送上来。”
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徒门口,她一手扶着门把手,又回头看了一眼,笑着点零头,这才把门轻轻带上。
房门合上,咔嗒一声轻响。
屋子里安静下来,就剩下窗外那阵琵琶声,悠悠地飘着。
王保国一直站在桌子边上,等那姑娘出去了,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坐得挺直,两只手搁在桌沿上,眼睛却不往窗外看,而是低头盯着桌上那份播。
播是刚才那姑娘搁下的,就搁在他手边。他顺手拿了起来,翻了两页。
翻到糖醋鱼那一页,他的手指头停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眼睛瞪辽,嘴角往下一撇,啧了一声。
“真他娘的贵呀!”
他把播往桌上一放,手指头点在那一行字上,推到了桌子中间,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隔壁包间的人听见。
“一盘糖醋鱼,居然就要二十大洋,这不是明抢嘛。”
他摇了摇头,又把播拿起来,翻到酒水那一页,看了一眼茅台的价格,喉咙里滚了一下,把播放下了,靠回椅背上,两只手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又心疼又无奈。
张军凑了上去,看了一眼他指的那行字,嘴角慢慢往上扬了起来。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王保国的耳朵,神神秘秘的。
“你现在觉得贵。”
他顿了一下,眼睛往窗户那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看着王保国。
“但等会儿你就不会这样觉得了。”
“嗯?”
王保国嗯了一声,不明所以地看向张军。
他皱了皱眉,等着张军往下。可张军什么也没。他只是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里藏着一点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一只手扶着窗框,朝着楼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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