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脸那个先开了口,声音甜得像掺了蜜,弯了弯腰,脸上的笑盈盈的。
“两位先生好,是来吃饭的吧?里面请!里面请!”
瓜子脸那个跟着点头,手里的白手帕轻轻甩了一下,也笑盈盈地看着张军和王保国。
“不知两位先生有提前预约吗?”
“没樱”
张军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拉了拉衣襟,带着王保国,大摇大摆朝着里面走去。
王保国跟在他身后,步子迈得不如张军大,肩膀微微缩着,眼睛不由自主地往两边瞟了一眼。门口那两个侍应齐刷刷弯下腰,喊了声“先生好”,声音洪亮,他吓了一跳,赶紧点零头,脚步加快了些,紧跟上张军。
瓜子脸那个姑娘脚步轻快,走在前面半步,一边引路一边侧过头来,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好能听清楚。
“这位先生,我们酒楼分为大厅普通用餐区,还有楼上豪华用餐区。”
她着,伸手指了指前面的大厅。大厅很宽敞,一色的红木桌椅,铺着白桌布,桌上摆着青花瓷的碗碟和银筷子,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碗碟轻碰,低语笑,空气里飘着一股酒香和菜香。
“但去楼上消费的话,需要额外交四十大洋的包间费和服务费。楼上包间更安静,有自己的间,不受打扰,适合谈事情,或者一家去独聚。窗外看出去,能看到整条街的景致,晚上灯亮了,很好看。”
她顿了一下,又指了指大厅靠里的一面。
那边有一道木楼梯,沿着墙上去,二楼靠大厅那一侧,是一溜回廊。回廊沿着大厅的边上绕了半圈,靠着栏杆摆了一溜桌,桌上摆着茶具和碗碟,客人可以坐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下面。
“除了包间之外,还有回廊雅座。没有包间安静,但可以一边吃饭,一边欣赏楼下节目表演。晚上七点之后,大厅中间那个台子上会有评弹,唱戏,有时候还有变戏法的。坐在回廊上看,视野正好,也是十分有趣。只需要缴纳二十大洋的服务费即可。”
她完,笑盈盈地看着张军,等着他决定。
王保国听完这话,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他心里面暗骂了一声。
玛德!
光是包间费和服务费,就是收四十大洋。这还只是包间费和服务费,菜还没点呢,茶还没喝呢,光进门上二楼就得先掏四十。
四十大洋啊,要是以前拉黄包车,都抵得上我两三个月的工钱了。两三个月,每不亮就出车,黑透了才收工,风里来雨里去,跑断腿,磨破嘴,攒下来的也就这么点。
在这儿,一顿饭的零头。
他咬了咬牙,把那股子心疼劲儿咽了回去。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把步子往张军那边靠了靠,侧过头,压低声音。
“军哥,这……”
张军却不为所动。
他面上一点变化都没有,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也像是听见了,压根没往心里去。他也没急着回答那姑娘,脚步不停,跟着往里面走。
刚进入大厅,门外的喧闹声,立马就被阻拦在了外面。
那两扇雕花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街上的车马声、叫卖声、黄包车铃铛声,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一下子远了,模糊了,只剩下一层极淡极远的嗡嗡声,贴在耳边,像蚊子哼哼。
与此同时,一阵优美的琵琶声,传进了脑海。
那声音是从大厅深处飘过来的,叮叮咚吣,每一个音都圆润清亮,非常好听,婉转悦耳,像春里一条细细的溪水,淌过石头,不急不躁。
张军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顺着琵琶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大厅宽敞万分。
整个一楼,比外面看着还要大得多。地是磨光的水磨石,擦得能照出人影来,头顶那盏水晶吊灯垂下来,几百片灯坠子一层叠着一层,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暖融融的,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四面墙壁刷成浅浅的米色,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框是深红木的,配着墙上那一圈雕花的木腰线,看着古朴又讲究。
最中间,是一个巨大的舞台。
那台子不,比一般戏园子的台还宽出一截,离地约莫一尺半高,台面铺着深色的木板,打磨得光光滑滑。台子三面都围着矮矮的木栏杆,栏杆上雕着缠枝莲纹,漆色是暗红的,灯光一照,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台上,一位长相秀气甜美的姑娘,正在弹奏琵琶。
她看着二十出头,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面,料子轻薄,随着她微微晃动的身子轻轻飘着。头发拢在脑后,用一根素色的簪子别着,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她低着头,手指在琵琶弦上轻轻拨着,眼睛半阖,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片阴影。指尖拨过弦,弦声就跟着淌出来,优美安静的旋律,充斥着整个酒楼。
张军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觉得那曲子有点耳熟,又不上来是什么。他也没多想,目光从台上收回来,往四周扫了一圈。
周围摆满了桌子。
红木的圆桌和方桌错错落落排开,每张桌上都铺着白桌布,碗碟是青花瓷的,筷子是银头的,摆得整整齐齐。桌与桌之间留了足够的距离,不挤,走道也宽,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穿来穿去,脚步又快又稳,白布搭在胳膊上,见了客人微微侧身让路,点一下头。
不少人都在用餐。
坐着的客人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肩章上的星星在灯下一闪一闪的。女客们穿着各色旗袍,料子有绸的,有缎的,有绣花的,颜色深浅不一。
大家吃着喝着,可都非常文明,没有发出太吵闹的声音,话也是压着嗓子的,偶尔有人笑一声,也是低低的,很快被琵琶声盖过去。
静静的听着。
张军站在大厅边上,听着那琵琶声,看着那些人吃饭,心里头有一种不出的舒服。这地方,跟他以前去过的那些馆子不一样。那些地方,人声鼎沸,猜拳行令,碗筷碰得叮当响,热闹是热闹,可闹得脑仁疼。
这儿不一样,安安静静的,吃菜是吃菜,听曲是听曲,各不耽误,谁也不吵谁。
他抬起头来,往上看。
而在楼上,是回字形的深井建筑。
二楼往上,楼体沿着大厅的四面墙围了一圈,中间空出来,跟一楼大厅上下通透,像一口深深的方井。二楼的走廊宽宽的,铺着红地毯,栏杆是深色的木头,雕着花,光溜溜的,能照出人影来。
楼上走廊,也摆放着桌子。
靠栏杆那一溜,摆着一排方桌,每张桌子旁边两把椅子,桌上铺着白布,摆着茶具和碗碟。有客人坐在那儿,一边吃饭,一边居高临下看着楼下。台下台上,尽收眼底。
再往里,是一个个包间。
包间的门都关着,门板上雕着不同的花鸟图案,有的开着窗户,木格子的窗扇半敞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有的包间里传来低低的话声,有的传来杯盏轻碰的脆响。一间包间的窗户里,一个穿长衫的男人靠在窗边,手里端着茶杯,正往下看,看得入神。
张军巡视了一圈,不得不暗叹。
八仙楼确实是个吃饭的好地方。宏伟壮观,吃饭还能听曲看节目。这地方,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花了心思,连灯笼挂的高度、灯光的明暗、台上那姑娘坐的方位,都像是仔细琢磨过的。
坐在楼下听曲,曲声就在耳边,清清楚楚;坐在楼上看,居高临下,整个大厅尽收眼底,台子上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眼睛。想吃热闹的坐楼下,想图清静的坐包间,各有各的好。
张军看了一圈,转头看向服务员。
那圆脸姑娘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他旁边,半步远,不远不近,手垂在身前,脸上那笑还在,等着他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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