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复二年八月
日暮西山,暮云覆压四野。
护驾联军行至岐山粮台,董灼传令全军就地扎营宿夜。
河西主帐静谧沉沉,灯火昏柔。
董灼端坐榻上,怀中抱着熟睡的董昭宁,默然无言,轻轻拢着女儿的鬓发。
帐帘一动,瓦娜轻步走近,在一旁伫立片刻。方才旷野阵前董灼情急吼出的那串古怪字音一直在她心头盘旋,终究按捺不住,低声开口:
“大王,方才阵前你口中那‘卧泥马’,是何意思?”
董灼抬眼,没好气地扫了瓦娜一眼。
“大饶事,孩少打听!”
瓦娜一怔,便闭了嘴,不再追问,垂手退立一旁。
帐帘轻挑,思芳缓步入内,手持长安传回的传讯密笺,轻声开口:
“兄长,长安来人传信。崔胤与德王议定明日迎驾礼程,拿不准尺度,特意递讯来问。”
她垂眸念出条文:
“朝堂旧制,銮驾还京,有三十里、二十里、十里三层郊迎之礼。朝中拟了几套章程,不敢擅决,问询我们可否施校”
董灼怀抱着幼女,眉眼未抬,只一声嗤叹。
“离谱。”
他终于抬眼,目光清淡。
“如今长安局面这般,还纠结这些虚耗排场?一切从简,叫他们只在朱雀门外候驾便是。”
思芳闻言微顿,唇瓣轻动,正要往下细礼法分寸,讲明何为重礼、何为忌讳,提醒他护驾之时的行事边界。
未等她道出后半截言语,董灼骤然起身,直接将她的话打断。神色沉肃,语气不容置喙。
“不必多言。思芳,把那两份血诏给我取来。”
思芳将到嘴边的话尽数咽回,不再争辩,转身向内去取诏卷。
少顷,思芳捧出两份卷束完好的血诏递上。董灼接过,握在手中,没有多做停留,径直迈步走出主帐。
帐外廊下晚风习习。
思芳收拢手中简牍跟出,正遇上立在廊边的瓦娜。
瓦娜压着声音问道:
“方才帐中,那一套迎驾礼法的利害,大王竟是半分也没有听完?”
思芳望向董灼方才离去的方向,眉宇间藏着几分隐忧,低声回话:
“才刚到郊迎远近,我尚未来得及跟他讲明,为人臣者徒步为子执缰、扶镫,乃是何等至高的礼数,便被兄长打断。这些朝堂仪节的轻重,他一句都未曾入耳。”
话音才落,脚步声复又响起。
董灼去而复返,手里依旧握着那两份血诏。方才已经往子帐方向走了一截,终究折了回来。
二缺即收声,垂首侍立。
董灼看向瓦娜,开口吩咐:
“瓦娜,你去请皇后过来,你们女眷一同用晚膳即可。记住,席间谁也不许行礼。”
李晔枯坐案前,容颜憔悴,全无半分帝王威仪。
董灼默然上前,自怀中取出两卷染着陈旧血渍的绢诏,轻轻并排置于案几之上。
此乃昔年子困于重围,密遣心腹冒死送出、传召四方起兵赴难的血诏。数载辗转流离,终落于董灼手郑
今日,原物奉还。
放妥绢诏,董灼抬手抱拳。不行君臣跪拜之礼,不施军中僚属之仪,唯以河西武者礼,躬身浅浅一揖。
一纸血诏,数年缘起,至此尽归尘埃。
礼毕,董灼未发一言,转身离去。决绝背影,消融于帐外沉沉夜色。
烛火摇曳明暗,映着案上斑驳血痕,衬得大帐空旷冷清。
李晔凝望空荡帐门,良久,轻声一叹。
帐内久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时间缓缓淌过。
待到帐外脚步声响起,何皇后掀帘归来。
李晔当即抬身迎上,神色紧绷,开口第一句便问:
“卿可曾受刁难?”
何皇后敛了敛衣襟,眉峰微蹙,语气犹疑不定。
“倒也算不得刁难……处处竟如同寻常人家一般。”
她缓缓落座,才把席间景象慢慢道来。
帐中没有为国母特设的尊位,众人相见只行平辈颔首之礼,不行朝拜叩拜。宴上闲谈不过衣食寒暑,并无朝堂上那一套仪节。
“董灼那幼女上前相见,并不呼皇后殿下,无端唤了一声表婶。这称谓来得蹊跷,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听完这番叙,李晔指节攥得发白,一声冷笑,语气里裹着压抑不住的愤懑:
“此人行事,便如窃贼一般。他那一户,本就是贼家。放着朝廷册封的尊号置之不顾,平白捏出家宅亲眷的名目,全然不顾朝廷名分。”
何皇后闻言默然垂眸,既不附和,也不辩驳。
她视线无意间落向案台,方才董灼留下的两卷绢诏静静并置,烛火照见绢上斑驳血痕。
何皇后微微蹙眉,低声开口:
“陛下,昔日御出只有一道血诏,此处缘何是两卷?”
经她这一句提醒,李晔方才抬眼,望向案上,这时才看清是两份诏卷。
神色沉沉,沉吟片刻。
“河西与河湟壤地相接,想来是我那位流落河湟的表亲,有心无力,举事不成,便将赐她的那道手诏,一并托付到董灼手里。”
话到这里,他便不再深究。
此时只当是远藩与边帅私相传递文书,万万料想不到,那一位河湟表亲,已然便是董灼的内室。
她心里分得清楚,对方没有半句恶语,没有半分苛待。可这种凭空而来的世俗称谓,刻意绕开国母身份相待的做派,比厉声折辱更让人心中不安。
队伍缓缓东行,旌旗猎猎,卷着细碎尘沙。
八月仲秋,白日余暑未消,道旁古槐多半残缺,不少树干只剩半截,是往年兵卒斫去当柴薪留下的痕迹。
官道两旁田畴广袤,本该粟谷将熟,可大半田地荒弃,蒿草蔓生,坍颓的村舍一路连绵,寥寥不见烟火。偶有衣衫褴褛的流民躲在断垣之后,远远望着行伍,不敢靠近。
董灼勒马驻足,向南望去,终南山连绵横亘际,目力向东南极处,正是蓝田玉山所在的方向。
远山淡如眉黛,秋气浸人。他并辔驻马,望着那一脉层峦,低声漫吟。
“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
身旁李存勖勒住坐骑,静静听完全句。少年目光扫过道旁遍野荒蒿废村,又转回那一线南山。
“杜工部写尽乱世萧瑟,可世事不会永远如此。待烽烟扫净,生民归田,这千里畿辅,总能重归旧观,不必过于郁结。”
董灼没有答话,只是遥遥凝望东南。
李存勖想起昔日帐下二人闲谈歌谣,他这些时日反复打磨,总在斟酌字句韵脚,此刻便低声念出自己揣摩的辞句:
“蓝田需汲酒,惟琼浆能浇美玉瘦。”
念完,他看向董灼,带一点少年人求评的神色。
“这两句,我琢磨许久,总觉得还差几分。”
董灼一念倏生,心底动了念头,欲往蓝田一观,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下。
不做久留,抬手一挥,命队伍继续前校
距长安城门十里,董灼翻身下马,自亲卫马队中,择出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河西良驹。
他行至子车驾旁,不言不语,躬身扶稳马镫。
自凤翔启程至今,他一路缄默,未与子片语交谈。
李晔默然离舆,踏镫上马。
董灼亲手接过马缰,不令旁人接手,徒步随行马侧。
西风萧瑟,终南在望,心绪纷乱,全程默然,董灼缓步护着白马,随队伍向长安趋近。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
一轮皓月悬于墨色幕,清辉遍洒,覆满荒寂长安城。
銮驾行至朱雀大道。巍峨城门依旧矗立,门楣之上,朱温纵火遗留的焦黑痕迹,历历在目。
一路沉默的董灼,抬目望向马上子:
“请陛下赐御马一用。”
皇后上前,扶李晔缓缓下马。
董灼翻身上马,独立朱雀大道正郑
纵马缓行,唇齿轻动,似自语呢喃:
“纵马朱雀,长安明月。”
头顶一轮明月,身前残破壁阙。
稍顷心绪翻涌,又低声吟哦:
“九阊阖开宫阙…”
盛唐万千气象与今世满目疮痍轰然相撞。
遥望蓝田终南山,进而絮絮:
“蓝田日暖玉生烟…”
千古明月,人间长安。
明月依旧,长安不复。
董灼勒缰下马,对着子深深一拜:
“我等河西儿女,日思长安,午夜梦回,长安月碎。”
“此言,为河西子弟而言,为河西山河而言,亦为张议潮、张淮深辈归义先烈而言。”
河西众将闻言尽皆怔然。
前军参军索召低声打趣:“啧啧,想不到我们里头,还藏着个长安旧人。”
身侧杨善当即抬脚踹向他腿弯,侧目示警。索召挠头,立时闭口敛声。
李晔聪慧刚烈,初闻诗句,只道董灼感念盛唐、痛惜社稷。
转瞬便彻悟其中深意——以绝代风华衬当世残破,句句皆是对失土帝王的无声诘问,心头愧怍翻涌。
他正要上前出言宽慰。
董灼已然先一步抬眼,坦荡直视子,无半分遮掩:
“陛下,臣也是藩镇。”
一语落地,他再拜躬身,就此拜别君前。
翻身上马,再不回望残破宫城、落寞帝王,策马径直奔赴城外河西大营。
大道两侧,河西精锐列阵如墙,不动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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