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复二年七月
董灼高声喝道:
“传!泾原邠宁二镇节帅入城听敕!”
喝令传出,骑士扬鞭,驰出城外奔赴二人大营。
凤翔长街陷入沉寂。
旌旗翻卷,列阵军士纹丝不动。李茂贞默然伫立,神色沉冷,静待二帅入城。
片刻后,城南尘起。
李继徽、张琏各领数骑亲随,疾驰入城。
二人行至街心,翻身下马,分立两侧。
见三帅尽数到齐,董灼高举子敕书,朗声开口:
“有敕!”
李茂贞垂首躬身,身躯微微下压,并不屈膝。
李继徽、张琏,垂身肃立。
“臣凤翔节度使、岐王李茂贞,恭听圣敕。”
“臣静难军节度使李继徽,恭听圣敕。”
“臣彰义军节度使张琏,恭听圣敕。”
董灼展开子敕书:
“门下:凤翔自昔藩垣,久屯重兵,控扼西陲,屏卫京邑。朕以凉德,祗膺大宝,思与群后,共安黎庶。而汴寇未殄,京畿空虚,宗庙社稷,夙夜忧惕。
岐王茂贞、静难军节度使李继徽、彰义军节度使张琏,世守西疆,久着勋劳。今关中多难,辇下需人,宜令三镇节帅即日束装,赶赴长安朝觐,入侍子,共议匡复大计。
凤翔、静难、彰义三镇所辖城邑、土地、府库、管内州县民事户口财赋,悉交割河西节度使董灼接管处置。
凤翔简留精锐一万人,静难留兵五千,彰义留兵五千,仍委岐王茂贞、李继徽、张琏躬自统率,领此部曲,克期赴阙,充长安宿卫,屯驻京畿,以备非常。此部兵马直受朕亲调,其余热不得擅相节制。三镇余下旧兵,悉放归田里。
主者施校”
敕文宣读落毕,卷册合拢。
董灼目光扫过阶下三帅,声线平稳,当庭补叙一句定规:
“今日凤翔行宫降敕,为军前从权定事。待銮驾归长安,重整三省台司规制,再行补录归档,定为成例。”
李茂贞长叹一气,躬身道:“谨奉敕命。”
李继徽、张琏本想互相看一眼,又恐失仪,见李茂贞领命,无奈上前,亦步亦趋:
“谨奉敕命。”
街边墙根之下,几名方才旁观宣敕的凤翔老兵凑到一处,压低了语声。
一名面上带着箭疤的老兵侧过脑袋,用气音道:
“方才敕书之中,称朱温为汴寇。”
身旁另一名兵士攥了攥腰间刀柄,声音压得更低:
“汴人围城两月,百般困逼我城。今日子总算明断其罪。”
又一人眉头紧锁,目光远远望向城外方向,低声叹道:
“只是岐王连日出城与联军议事,今日一纸敕令,咱们的土地交割河西,还要抽兵远赴长安宿卫,往后凤翔,便不再是咱们的根基了。”
站在外侧的校连忙回头瞥了一眼街心阵列的河西军士,抬手轻按了一下众人肩头。
“噤声。当初河西使者入城便有言在先,若是岐王与汴贼媾和,大军即刻兵临城下。如今大局落定,圣驾的安危为重,你我只需遵王命而行便是。”
几人闻言,各自闭了嘴,心情纷乱,目光却不约而同,再度望向街心捧着敕书的董灼。
长街宣敕落定,街市闲人尽数遣散。
董灼坐设于凤翔城内的河西节度使临时帅案,依次传召诸将、僚属入内领命。
河西左军指挥使王秀跨步出列,躬身听令。
董灼开口:
“你率左军三千步卒,协同牙军三千,即刻接管岐州全境城防。
掌城防治安,监护旧镇兵马。改制诸事,兵只助护,不涉民政。”
王秀沉声应诺:
“末将遵令。”
紧随其后,河西右军指挥使庞春上前受命。
董灼目视于他:“你领本部三千步卒即刻西进,屯守陇州,扼守西陲门户,巡查边隘、震慑山南窥探、压制异动,护住整个岐陇南线屏障。军务归你,民政不得越界。”
庞春拱手领命:
“末将领命。”
河西中军指挥使王德隆、河西骑军副指挥使钱空桎一同出粒
董灼看向二人:“王德隆,中军主力留守河西节度使行营。钱空桎,你率三千铁骑留驻河西节度使行营。步骑相依,坐镇腹地。你二人全权负责六州全域机动巡防,随时机动弹压。地方改制,听行营调遣护卫。若遇关乎全局的重大事端,即刻遣快马驰报长安,等候我的指令。”
王德隆、钱空桎二人齐齐抱拳:
“末将遵令!”
军务排布既定,董灼转向行营文职班底。
河西节度使行营通判诸曹事李彦出列听差。
“即刻派发加急快骑,星夜传檄河西全境。
各州拣选干练基层官吏,限期赶赴岐、陇、泾、邠、宁、坊六州。
官吏到任后,由你统筹督导,建制公社、清点人丁、重分田亩、解放依附人口、编练卫所民兵,全盘接手地方民事政权建设。
新区基层人事,造册递送至长安,待我核准方可施校各地文武动向,一并察访,但凡有变,速以驿骑递报长安。”
李彦俯首受命:
“下官即刻督办,不敢延误。”
最后,河西节度使行营掌书记事于兆上前候命。
董灼语声平稳,逐条交代:
“草拟两道文书归档行营。
其一,登记凤翔、静难、彰义三镇宿卫兵马户籍田产,造册存档;
其二,拟定随军宗族迁徙章程,将士兵卒先行赴阙,家眷暂缓动身,待地方清查完毕,再由官府分批迁入关内安置。”
于兆执笔拱手:
“下官明白。”
一众文武领命退去,诸事军务排布初定,董灼遣人传召李德遇、许从实、王审权三人至行宫阶下,随即带三人入内面谒子。
立于殿中,董灼从容开口:
“陛下。李德遇、许从实、王审权三人,此前于围城绝境之中弃暗投明,献岐山粮台济救军民,稳住凤翔饥馑危局,有功于城郭。先前其三人求陛下宽宥罪责,今臣再为恳请,望陛下恩准赦其旧过。”
行宫御座之上,李晔默然片刻,心底实恨此二人叛附,欲借机诛杀泄愤,然眼下关西初定、銮驾将行,贸然诛降、屠戮归人,恐坏大局、有伤人心,于事不美。
几番权衡,李晔缓声开口:
“卿所言有理。长安历经兵燹,城郭残破、百废待兴,正需人手清理修缮。不若将三人带回京师,令其赎牢赎罪、戴罪理事,岂不美哉。”
董灼顺势补奏:“臣会整编三人麾下五千降卒,一并随銮驾东归,编入京师劳役,随其主官一同戴罪修缮长安、抵偿前过。”
殿内李德遇三人躬身告退,廊下一众侍卫内侍撤走,偌大殿堂,只剩二人相对。
李晔身子向后轻靠,目光淡淡落向董灼。
“昔日浙东董昌,贡赋车马年年不绝送入长安。底下一众藩镇之中,无人比他出手更为阔绰。同样姓氏,你却只来过一回入奉,往后再无一丝财货抵达行宫。”
董灼眉峰微抬,迎上他的视线。
“董昌后来何以落得身死,你难道忘了?当初是你金口玉律,言他并非反叛,只是心魔作祟。莫非今日,你是让我也生出心魔?”
直呼一字,抹去君臣名分。殿内氛围悄然转冷,李晔默然承接这份逾矩的平级对谈,未发一言驳斥。
良久,他才开口。
“两万兵马归于我的名下。关西三镇户口财赋尽数交到你手郑往后这支人马粮饷,想来便要我自己另行筹措了。这笔买卖,倒是十分合算。”
董灼向前半步,话锋一转,抛出另一桩条件。
“养兵耗饷,确实是难事。不如你我立下一纸借贷之约,以京兆一地赋税为抵押,三十年为期,逐年还清。河西出钱,清理宫城、修缮殿宇,重建长安,一并恢复京兆故土生产、拓新产业。你可愿意?”
李晔闻言,久久没有出声。
一桩压了许久的心事终于涌上,他缓缓开口:
“德王一月之前便随一众朝臣先行还京。一别之后音讯寥寥,时至如今,他境况如何?”
董灼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河西前军五千入城接管城防,安定地方。德王已经平安抵达京师,居于王府,起居安稳。京中各处动静,皆逃不过驻军耳目。”
李晔沉默片刻。
“启程一应事务,都交由你来调度。”
诸事尽数落定,随行文武、内侍宫眷尽数收拾行装,御驾仪仗、车马辎重尽数集结城外。
五千岐陇降兵列于队伍后段,随同大队一同开拔。
大队车驾缓缓驶出凤翔城门,一路向东,黄土官道之上旌旗绵延,甲士护卫于御道两侧。
消息早已顺着乡路传开,沿途村坊、乡野的百姓听闻子车驾经过,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扶老携幼奔到大路两旁。
男女老少黑压压跪倒在官道泥土之上,口中此起彼伏高呼万岁,呼声顺着旷野远远荡开。
子安坐舆车之中,听见外面连绵不绝的呼喊,身子微微一震,缓缓伸出手,撩起厚重的舆帘,看着道路两旁跪拜的关中父老。
一阵阵酸楚涌上心头,眼眶迅速泛红,泪水顺着面颊滑落。
子稍稍抬高声音,哽咽着传向道旁跪伏的人群:
“尔等不必再呼万岁。朕此番东归长安,往后能否继续做你们的君主,尚且未知。”
道旁百姓闻言,山呼万岁的声响戛然而止,跪于地上的众人面面相觑,官道之上一时陷入死寂。
后方队伍中,董灼听闻这番话,抬眼望、垂眸看地,左右环顾一圈。
身旁思芳连声轻唤兄长,才将沉吟出神的董灼唤醒。
董灼勒马出列,缓步行至龙舆驾前。
此刻舆内又飘出李晔一声幽幽轻叹,怅然低吟:
“北地有一句俚语,纥干山头冻杀雀,何不飞去生处乐。朕如今漂泊辗转,前路吉凶难料,终究不知将来会落脚于何方。”
怒火骤然冲上心头,董灼骂道:
“我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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