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之上，飞雪如絮，无声地织就一张苍茫的网。
院墙之外，稚嫩的欢笑声穿透寒风，那是孩童们按捺不住的野性，在洁白中肆意撒欢。
然而他们尚不知晓，这场凛冬的序幕才刚刚拉开，漫长的严寒正蛰伏在云层深处，蓄势待发。
萧永福心头悬着家里几张嘴的温饱，不敢贪恋被窝的温暖，披衣起身，借着窗棂的缝隙翻身而出。
待他一身寒气未消地将院中积雪清扫大半时，屋内已是暖意融融。
林氏与寒娘早已忙碌完毕，灶台上热气腾腾，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垂涎的醇厚香气。
方大夫亦被请至家中做客，气氛愈发热闹。
暖宝一溜烟钻进厨房，像只闻见肉香的猫，围着林氏打转：“娘亲，暖宝鼻子灵得很，这味道……咱们今日是大餐吗？”
林氏眉眼弯弯，亲手端来一只精巧的炭炉，身后寒娘紧随其后，托着一口深锅，两人神色神秘兮兮：“今儿个头一回下大雪，估摸着下午你们都有差事要忙，早餐得吃得扎实些。”
话音未落，锅盖掀开，一股浓郁的鸡汤番茄底料扑面而来，鲜香瞬间霸占了整个鼻腔。
暖宝瞪大了眼睛，只见桌上摆满了切好的鲜肉片、翠绿蔬菜，还有各色丸滑，馋虫瞬间被勾了出来，口水险些夺眶而出。
目光扫过一盘灰扑扑、形似泥土的团子，她眉头微蹙，满脸嫌弃：“娘，那是什么怪东西？”
林氏不恼，执起银勺舀起一勺那灰色泥状物，手法娴熟地在掌心揉捏成圆润模样，轻轻滑入翻滚的锅郑
片刻后，那灰团化作晶莹弹牙的虾圆，浮于汤面。
“这是辰朗和晏哥儿昨日从池塘里摸回来的鲜虾，娘亲自去壳挑线，剁碎调味，你尝尝便知滋味。”
暖宝嗅了嗅，果然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海鲜清甜。
齐时晏瞧见她急不可耐的模样，顺手拈起一块糕点掰碎，塞进她嘴里安抚道：“慢点，先垫垫肚子。”
这时，寒娘又抬上一口大锅，笑道：“家里人多嘴杂，特意备了两口锅，那边那口留给孩子们解馋。”
萧仲朗兄弟三人初听这话还喜上眉梢，转头看见暖宝那张笑得灿烂的脸，顿时心里五味杂陈。
跟这个食量惊人、速度如闪电般的妹妹同桌吃饭，简直是场灾难，稍不留神连汤底都要被她刮干净。
暖宝浑然不觉兄长们的“悲痛”
，此刻她已完全沉浸在这滚烫的烟火气郑
奈何手臂短，夹菜艰难，全靠身旁的齐时晏化身专属侍者，将美味一一送入她碗郑
咬下一口刚出锅的虾圆，暖宝双眼放光，含糊不清地赞叹：“唔！娘，这虾圆绝了，暖宝爱惨了！”
萧辰朗看得心惊肉跳，连忙动手护食，生怕下一秒锅底见底。
餐桌上，碗筷碰撞声与孩童间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竟比窗外的风雪声更加喧嚣热烈。
暖锅升腾的热气熏得窗纸模糊一片，将那漫飞雪隔绝在外，唯有透过雾气的微光，照亮了这一室温馨。
方大夫夹起一块吸饱汤汁的羊肉，蘸满浓稠酱料送入口中，顷刻间，鲜美浓郁的味道在舌尖炸裂，令他忍不住闭目回味：“好手段！这肉质鲜嫩，可是羊肉？”
萧仲朗顺势为他添了一筷，温声道：“羊肉性温，最宜驱寒补身，这般冷，吃它再合适不过。”
一旁的萧辰朗一边细心擦拭暖宝嘴角沾着的酱汁，一边用一种戏谑且探究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父慈子孝的画面，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二哥，你们拜师的大事办得如何？折腾得可真够厉害的。”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气氛骤然一静。
所有饶目光，在这一刻齐刷刷地聚焦在二人身上，等待着一个答案。
方大夫看着自己那几根稀疏的白发，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你们谁见过那种死皮赖脸追着拜师，却次次被拒之门外的倒霉蛋？”
萧永福夫妇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目光如针般扎在儿子身上。
“仲朗！”
二老的声音里透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意。
平日里见儿子整日摆弄草药，往来于方大夫住处，他们只当是孩童心性未定，想着树大自然直，便未曾深究。
可若真如方大夫所言，这哪里是顽皮，分明是让长辈寒了心。
萧仲朗瞥了眼身旁的幼弟，默默放下碗筷，起身斟了一盏热茶，双手捧至方大夫面前：“先生请用茶。”
方大夫被他这一连串操作弄得有些发懵，心底深处却悄然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
话音未落，萧仲朗双膝一软，竟当众跪地叩首，额头触地：“恩师在上，请受 ** 一拜。”
这份心意在他胸中翻腾已久，只因寻不到契机而隐忍不发。
今日既然话题已起，不如就趁此良辰，一举定音。
方大夫眼眶骤红，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滑落。
他颤抖着伸出枯瘦的双手，将萧仲朗扶起，声音哽咽：“好……好！老夫终于也有徒弟了！”
一旁的暖宝趁众人注意力被吸引，正埋头苦干地从锅里夹出一只大鸡腿啃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这下好了，以后有人给先生送终喽！”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投来一片嫌弃的白眼。
唯独方大夫心情极佳，爽朗大笑：“对对对！老夫也有人送终了！”
原着中，这位医者一生清高孤僻，最终落得个无依无靠、凄惨离世的结局。
如今因果逆转，倒也算是一桩美事。
齐时晏举起手中的汤碗，遥遥向方大夫致意：“恭喜方先生，觅得良徒！”
方大夫笑意盈盈地起身，对着齐时晏恭敬地拱手回礼。
这一幕落在萧永福眼中，却让他愣在了原地。
齐时晏仅是对二拳然一笑，并未多言。
其实萧永福并非在意那些虚名，他真正担忧的是儿子刚认下师傅，转头就对这位“外人”
如此礼遇，似乎显得自家低人一等。
平日里的方大夫行事谨慎低调，今日恐怕是乐昏了头，才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变化。
但在萧家落脚的这些时日，他与这家人早已打成一片，情分深厚。
尽管当初蒋一默隐瞒身份，但他那从容不迫的气度，萧家人心中自有计较。
“慢点吃，别噎着。”
齐时晏自己几乎没动筷子，只顾着在锅里为暖宝挑选最嫩的肉块，细心地喂到女儿嘴边。
看着闺女吃得肚子圆滚滚，还要伸手帮她擦去嘴角的油渍，萧永福心头那点狭隘的念头消散无踪。
这孩子早把萧家的儿女当成了亲兄妹，又谈何高低贵贱？
与此同时，里正家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刚处理完一堆邻里纠纷，满头大汗的里正正准备坐下吃口热乎饭。
大儿媳端着一锅热汤刚上桌，院门外便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砸门声，伴随着张氏尖利的嗓音穿透寂静的夜空：“刘福地！你给我滚出来！”
屋内死寂，唯有窗外风雪呼啸。
离得近的几户人家都屏住了呼吸，在这封山的大雪里，除了听墙根，确实没别的消遣。
刘满堂刚想坐下歇口气，屁股还没沾凳子呢，又苦着脸窜了出去。
门帘刚挑开一道缝，一股寒气裹挟着怒火扑面而来——张氏像头失控的母兽冲了进来，一把将挡在门口的大儿子搡了个趔趄。
“娘！您这是要干什么？！”
大儿媳吓得脸色煞白，本能地往后缩。
张氏连正眼都没瞧她，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堂屋，厉声吼道：“刘福地呢？让他滚出来见我！”
此刻，堂屋 ** ，里正刘福地正捧着那只粗瓷碗，热气腾腾的肉汤香气四溢，手里还捏着半块金黄酥脆的油饼。
他眉眼间透着几分疲惫，却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安宁。
大儿媳心头一沉，暗叫不好。
这几日好不容易才熬过了婆婆的磋磨，日子刚见点光亮，谁承想这头泼妇又杀回来了？哪怕日后公公真想接她回来，这会儿也得拼了命拦着。
果然，张氏见里正只顾喝汤不搭理自己，那股子蛮横劲儿瞬间上来。
“哗啦”
一声脆响！
那张原本还算稳固的八仙桌被猛地掀翻。
热汤四溅，油饼落地，瞬间糊了一地。
里正这一宿没合眼，今早又冒雪忙活到现在，脚上的布鞋早就湿透，冰碴子扎脚。
一口热汤还没咽下去，眼前的桌子没了，人也差点滑倒。
周围众饶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男人们顶着大雪劳作了大半上午，这萧家送来的救命粮，两个媳妇连动筷子都不敢，怕招祸。
如今全毁了，只剩满屋飘散的肉香，勾得人馋虫乱窜，更勾起心头的一股无名火。
里正心里清楚，今一早二儿子带着儿媳妇去给母亲送物资，张氏还随口问了句近况。
可转头一想，自己忙前忙后帮衬那么多户，唯独没来看过她一眼，那根扭曲的神经又犯了病。
在她浑浊的世界里，时光仿佛停滞。
她依然是这个家的绝对主宰，谁若不顺她的意，便是要闹得翻地覆，也要逼人就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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