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胖乎乎的手,在空气中虚虚画了个叉,语气里带着几分属于幼兽般的护食与霸道:“外面那些泥塑木雕的,哪有哥哥灵验?我要是把福气分给他们,他们会不会把哥哥的运气也偷走?”
萧元朗怔了一瞬,随即眼底漾开一层温和的笑意。
这家伙,虽然年纪不大,护起短来倒是比谁都凶。
他顺势揉了揉那一头软发,顺毛道:“好好好,不拜。
咱们家暖宝就是最大的福星,哪还需要去求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你的吉祥如意,以后都由大哥亲自打包交给你保管。”
听到这话,暖宝脸上的乌云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得意洋洋的笑容。
她挺起圆滚滚的胸脯,像是在进行什么庄严的宣誓:“哼,那就交给本龙神……啊不,交给暖宝大人!保证一帆风顺,万事如意!”
“哈哈哈哈——”
萧元朗被这稚嫩的誓言逗得前仰后合,抱着孩子继续往里挤。
此时正值集日,府城的夫子庙前人头攒动。
尽管这几年大灾未过,百姓日子过得紧巴,但每逢初一十五,这种充满市井气息的地方总能聚集起最后的一丝繁华与生机。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喧嚣牢牢罩在这片街区之上。
“哇!好多吃的!”
暖宝激动得差点从萧元朗怀里跳起来,手挥舞着指向不远处一个挂着白布幌子的摊子。
萧元朗熟门熟路地拨开人群,径直走到那个飘着浓郁桂花香的摊位前。
他是放假时和柱子过来摆摊混过脸熟的,老板见他抱着孩子来,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元朗公子,还是老样子?一碗桂花藕粉,多加糖?”
“嗯,麻烦王叔,心烫。”
萧元朗付了钱,接过那只粗瓷碗。
刚出锅的藕粉呈半透明的琥珀色,粘稠顺滑,表面浮着几瓣金黄的干桂花,热气腾腾中透着股让人安心的暖意。
他舀起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试了试温度,确定不烫唇后才送到暖宝嘴边。
“啊——张嘴。”
暖宝乖巧地张开嘴,舌尖一卷,那股甜糯的口感便在口腔中化开。
她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缝,满足地咂咂嘴:“好甜!哥哥,你也尝尝!”
着,她把下巴搁在萧元朗肩膀上,示意他也吃一口。
萧元朗笑着摇摇头,指腹抹去她嘴角沾到的一点糖浆:“你慢慢吃,别噎着。
这玩意儿粘胃,吃多了容易饱。
咱俩今目标明确,不是来填饱肚子的,是来‘视察’工作的。”
暖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既然大哥了不能贪多,她便乖乖控制着勺子,每样吃只尝一两口,却也要品出滋味来。
半个时辰过去。
当暖宝摸着像个充气气球般圆滚滚的肚子,靠在萧元朗身上哀嚎时,整条美食街的摊位已经扫荡过半。
“呜呜……为什么我的肚子这么呀?”
丫头委屈巴巴地揉着肚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明明装了好多好多的幸福,可是肚子它累了,不肯再装了。”
萧元朗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也叫装得少?若是换作寻常壮汉,恐怕都得扶着墙才能走出这条街。
他无奈又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尖:“这才哪儿到哪儿?等你再长高两寸,大哥带你把这整条街都吃穿。
到时候你可别喊撑。”
“真的?”
暖宝眼睛一亮,刚刚的沮丧一扫而空,信心爆棚。
“自然。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暖宝举起拳头,跟萧元朗碰了一下拳,随即指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庙宇大门,眼中闪烁着狡黠又好奇的光芒。
“大哥,既然不吃香火了,那咱们去看看那些神仙住的地方,味道怎么样呗?”
萧元朗并未点破,只是静默地立在原地。
暖宝心底那点因“供奉”
二字勾起的馋虫正在疯狂作祟,忍不住偷偷咽了口唾沫,那副垂涎欲滴的模样若是被旁人瞧见,定是要惊掉下巴的。
这种涉及禁忌的知识盲区,向来是萧元朗的 ** ,他绝不接话,只默默充当着妹妹的移动轿夫。
无论目的地是哪里,只要妹妹发话,他便赴汤蹈火。
刚行至街角,一阵凄厉的哭声便如利刃般刺破了周遭的喧嚣。
“自打上次去那地方求了签,我儿便夜夜梦魇,如今更是人事不省,连大夫都摇头了!”
一名身着华服的妇人死死扣住门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身后的一众仆从亦是哭抢地,整个夫子庙前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悲怆之气。
围观的百姓闻声汇聚,议论纷纷。
暖宝生性喜闹,眼睛一亮,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向那边:“大哥,过去看看。”
萧元朗本厌恶这等乌烟瘴气的场面,目光触及那妇饶面容时,脚步却不由一顿,低声道:“那是张夫人。”
暖宝歪着脑袋,好奇地问:“大哥认识?”
“一面之缘。
她家公子与我曾是同窗。”
暖宝眨巴着大眼睛,并未言语。
在她眼中,那位张夫人周身萦绕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显然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但有些话,了也无益,不如直接行动。
既是同窗之母,萧元朗便整了整衣冠,上前拱手行礼:“晚辈萧元朗,见过张夫人。
不知梓文现在情况如何?”
张夫人抬眼打量了他一下,似是有些印象,强忍悲痛挤出一丝苦笑:“梓文……两日前便陷入昏迷,太医言,恐怕是挺不过今晚了。”
话音未落,她的怨气瞬间爆发,猛地转过头,怒指着不远处的庙祝:“都是你们!是你们害了我儿!”
那庙祝面露苦色,双手合十安抚道:“夫人息怒。
老夫庙中历来只供香火,过往学子无数,皆安然无恙,此事怕是另有隐情。”
张夫人哪听得进解释,甚至要扑上去厮打,幸而那庙祝涵养极深,一味退让劝解。
暖宝拽了拽萧元朗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大哥,咱们得去看看你那个同窗。
再不去,怕是真的没救了。”
萧元朗心头一震。
他对妹妹的直觉有着绝对的信任,但此时张府戒备森严,贸然闯入恐生变故。
正僵持间,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蹄声碎。
张府的下人翻身下马,满脸泪痕地跪在张夫人面前:“夫人!少爷……少爷不行了!”
张夫人身子一晃,几欲昏厥。
暖宝暗中在萧元朗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剧痛让萧元朗瞬间回神,他眼眶微红,声音哽咽而坚定:“梓文啊!夫人,若蒙不弃,恳请让我最后见梓文一面,愿随您同行!”
张夫人看着眼前这个神情真挚的少年,恍惚间看到了自己儿子年轻鲜活的面容。
她深吸一口气,点零头,沉声道:“上车。”
见二人上了马车,远处暗处一道黑影迅速闪动,随即化作流光离去——那是黎肃派来护院的暗卫,此刻正飞速回报消息。
车厢内气氛压抑。
暖宝从萧元朗怀里滑下来,步履蹒跚地走到张夫人身旁,伸出手轻轻握住对方冰凉的手指,奶声奶气地道:
“姨姨不哭哦,哥哥一定会没事的。”
张夫人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指尖轻触那软糯的团子,“家伙,唤你何名?”
“暖宝。”
“真是个乖巧的乖孩子。”
张府马车如离弦之箭般疾驰回府。
踏入院门之际,暖宝仰起头,只见张府上空乌云压顶,墨色浓稠得仿佛要滴落下来,透着股不祥的压抑。
满府仆役皆垂首拭泪,气氛肃杀。
张夫人未作停留,径直冲向儿子居所。
萧元朗怀抱暖宝行至院口,暖宝从布兜中掏出一枚鲜红福袋,踮脚挂在他颈间。
“这……”
萧元朗看着胸前稚嫩的饰物,神情微滞,似觉滑稽,“可否收进袖中?”
“大哥你傻啦!”
暖宝嘟囔道。
院内黑雾弥漫,常人眼中不过是阴翳,但在暖宝灵视中,那已是实质般的粘稠雾气。
此前萧元朗曾遭黑雾侵蚀气运,暖宝此举,正是为其加持护身法障。
“速进,迟则人亡。”
话音未落,帘栊轻响,一声凄厉悲鸣穿透空气:“儿啊——”
萧元朗心头一紧,侧目看向怀中的暖宝:人已没了?
暖宝果断摇头,气息尚存!
萧元朗虽心急如焚,却因身处他人府邸,举止间仍拘谨克制,步步为营。
暖宝不耐其磨蹭,挣脱怀抱,身形一闪便窜入内室。
她刚触及床边张梓文的手腕,身后骤然爆喝一声:“住手!休要阻他登极乐!”
屋内早已乱作一团,无人察觉这的身影潜入,更无人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阻拦。
暖宝一心救人,对呵斥声置若罔闻。
就在指尖即将合拢之际,一股巨力袭来,她被揪住衣领凌空提起,狠狠掼向门外。
若非萧元朗及时赶到,一把揽住那坠落的身躯,暖宝今日恐要摔个骨断筋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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