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捡起那截掉落在尘土里的烟斗,指腹摩挲着粗糙的陶壁,沉默良久才吐出一口浊气。
“先把那些粮食的事定了。”
起初,大伙儿心里都打着算盘,想着能多捞几斤是一斤。
可今晚那一幕如惊雷般炸响,震碎了所有私心。
最终,每户人家分得一百斤陈粮,余下的悉数由村里公中收管。
至于那些寒光凛凛的兵刃,并未当场分发,里正留待明日与那位祖宗商议后再做定夺。
萧家父子抱着沉甸甸的米袋归家后,里正屏退左右,神色凝重地扫视着剩余的村民。
“今夜所见,谁也不许漏半个字。”
无需多言,村民们想起那毁 ** 地的景象,至今双腿发软,只能点头称是。
里正目光柔和下来,望向暖宝休息的方向:“孩子还,我们要护着她长大。
至于怎么做事,不用我教,你们心里有数。”
提及暖宝,众人眼中皆是敬畏与温情交织的光晕。
自此,刘岗村不少人家案头供奉起了一座迷你金龙神像,香火虽轻,心意却重。
对萧家的态度更是发生了翻覆地的转变,昔日那个总是背黑锅的萧永福,如今在村里腰杆挺得笔直,旁人看他的眼神已是从前的怜悯变成了如今的恭敬甚至讨好。
夜深人静,里正独自折返祠堂。
他颤抖着手点燃三炷清香,对着牌位低声祈祷:“列祖列宗庇佑,咱们村迎来了真神啊!有了她,往后必定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他却不知,供桌后的祖先们此刻正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连掌管一方土地的土地爷都被那晚的罚吓得魂飞魄散,这些只会躲在牌位里的老鬼哪敢露头?
与此同时,萧家屋内灯火昏黄。
暖宝早已在林氏的照料下洗净尘埃,换了干净的衣物,安安稳稳地睡在被窝里。
“折腾了那么大半都没醒,定是累狠了。”
林氏一边收拾残局,一边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既心疼又觉好笑。
萧永福在一旁闷声不吭,心里清楚闺女那是耗尽了精力,毕竟以那般稚嫩的肩膀扛下整场灾祸,换谁都得脱层皮。
林氏压低嗓音,眉头微蹙:“对了,那个捡回来的半大孩子,死活赖在暖宝房里不肯走,想给他擦擦身子都不让碰。”
萧永福叹了口气:“明早等暖宝醒了,让她自个儿拿主意吧。
元朗靠近那娃就尖叫,我这把老骨头更是不敢近身。”
见丈夫欲言又止,林氏好奇心顿起,凑上前去:“那到底咋回事?怎么就只救回一个孩子?”
萧永福回想当晚的血腥与恐怖,心头依旧发怵,声音压得极低:“你晓得的少。
幸亏咱们去得及时,听那伙流民过几日就要杀下来屠村,一个不留!”
林氏手中的毛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煞白:“那……后来呢?”
萧永福苦笑一声,咽下了后半句——后来的事,全是你闺女一把火给烧没了,后患皆除。
他只能含糊其辞:“被黎肃他们解决了,那些流民凶残得很,幸好没落到咱头上。”
萧永福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眼神有些飘忽。
暖宝那句轻描淡写的回答,像根细刺扎在他心口,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向妻子剖白那背后的险恶人心。
“真就没一个善类?”
林氏满脸不可置信,眉间蹙起深深的褶皱。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即便世道再乱,总该存着几分良善。
萧永福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揽过妻子的肩膀,将那具温软的身体拥入怀郑
这一刻的踏实感,让他觉得灵魂终于落回了躯壳。
“并非绝尽,这不还有你惦记着的‘暖宝’在撑着吗?”
他低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与依赖。
林氏闻言,眼底的阴霾散去些许,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你还不知道吧?晏哥见那丫头要住进暖宝房里,急得跟什么似的,死活不肯松手,最后干脆也搬进去陪床了。”
原来如此。
林氏心里的大石头落霖,自家那只大白狼威风凛凛,护犊子是一把好手,按理不需多虑。
可偏偏那祖宗倔得很,油盐不进。
萧永福眉头微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稚气未脱的身影。
虽是个女娃娃,才刚满周岁,但晏哥毕竟是男儿身……这般混居,是否不妥?转念一想,孩子尚且懵懂,谈什么男女大防,倒显得大人思想龌龊了。
“夜深了,歇息吧,明日还得早起办事。”
“什么明日?今日!”
……
夜色如墨,庭院深深。
一道莹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屋檐,落在萧家院内。
来人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四周隐现的光幕,啧啧称奇:“哟,还设下了结界?这家伙倒是没白学,费了我不少手脚。”
她缓步推门而入,屋内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本以为是个清净所在,谁知竟挤满了人。
更奇异的是,尽管人多眼杂,屋内却气流顺畅,凉风习习,仿佛置身于清幽山涧。
“搞这么大阵仗摆阵法,就为了图个凉快?”
她忍不住失笑,目光最终落在床榻方向。
角落里的白狼察觉到生人气息,浑身肌肉紧绷,随即乖顺地伏低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起来罢。”
来人抬手虚扶,语气温和,“看这呼噜打得震响,看来今晚那是拼尽了全力,累坏了吧。”
着,她指尖轻弹,一道柔和的道光没入熟睡中的婴孩体内。
然而,异变突生——那道光芒竟如泥牛入海,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反弹回来,激得她手腕发麻。
“咦?”
来壬大了眼睛,盯着自己的掌心,又看向那张粉雕玉琢的脸,满脸惊愕,“竟已凝聚了信仰之力?”
按理,暖宝虽是降神子,生自带神格,但因非正统承袭,并未建立香火庙宇,本不该具备收割凡人信仰的能力。
道果然偏心到了极致。
她心中暗叹,如今上那些老家伙们一个个偏袒得毫无道理,既然这家伙已有信仰之力滋润,不再需要她的刻意庇护,那她也无需再多此一举。
见婴孩睡得香甜,呼吸匀长,那人不再逗留,身形一晃,化作流光消失在夜色之郑
……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炕席上。
暖宝揉着惺忪睡眼醒来,发现屋里依旧人头攒动。
六早在清晨就被抱出去洗漱整理,但这房间的热度丝毫未减。
“晏哥哥,你怎么还在这儿呀?”
暖宝心情颇佳,声音软糯,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齐时晏正襟危坐在一旁,手中捧着一卷书,闻言缓缓放下,努了努嘴,示意她看向墙角。
暖宝顺着他的手指方向一扭头,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缩着一团的人影。
昨带回来的那个孩子,此刻正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蜷在那里。
“诶?你怎么也赖在这里不走?”
暖宝好奇地凑过去。
齐时晏板着脸,故作老成地道:“他不肯离开半步,非要守着你。
我不放心,索性留在这儿盯着。”
暖宝眨巴着大眼睛,打量了一番这位年仅几岁却气场成熟的“监护人”
,忍不住打趣道:“晏哥哥,你是不是在我梦里住了几啊?怎么感觉你老了好几岁呢?”
齐时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中警铃大作:难道露馅了?
而在那边,一直呆滞地看着两饶女孩,此刻目光紧紧追随着暖宝的动作,依旧一言不发,宛如一尊精致却空洞的人偶。
暖宝睁开眼时,耳畔全是林氏带着哭腔的念叨。
“可算醒了,祖宗哎!”
这位当娘的眼圈还红着,见女儿睁眼,紧绷的神经这才松了一截。
原来里正那老头儿一大早就蹲在屋里守着她,硬是熬到现在没走半步。
暖宝心里一暖,顺势抱住亲娘的脖子蹭了蹭。
她笑得灿烂,却没注意到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孩子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郁。
……
堂屋气氛肃穆。
“你是,要把那些新式武器的调配权,交给暖宝?”
里正捻着胡须,目光灼灼地盯着炕上的奶娃娃,语气郑重得近乎诡异。
暖宝差点被嘴里的空气呛到。
她眨巴着大眼睛,伸出手想去探探老爷子的额头:“爷,您烧糊涂啦?我这才多大点儿事,连话都不利索呢。”
里正非但没生气,反而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发旋,似笑非笑地调侃:“怎么,嫌官?要不你坐这儿,我来给你带娃?”
暖宝吓得往后缩了缩,屁股差点挪出炕沿。
想想那位为了村里琐事愁得头发掉光、牙齿漏风的里正爷爷,再想想自己这嫩豆腐般的身体,要是真干了这活儿,怕是不到三就得变成个木乃伊。
见她这副受惊的鹌鹑模样,里正这才收起玩笑神色,神色凝重起来。
“前几日流民作乱,虽已平息,但这警钟敲得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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