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宝瞪大了眼睛,几乎要贴到黎肃脸上,认真审视着他的情绪:“你哭完了吗?我有个惊喜给你。”
黎肃慌乱地抹了一把脸,强撑着礼貌:“让诸位见笑了。”
萧元朗在一旁冷冷补刀:“别擦了,擦也白擦,待会儿还得接着哭。”
暖宝不由分,拽住黎肃的衣袖,一路将他拖到张氏休憩的房间,“砰”
地一声推开房门,直接把人推进去:“快来看,惊喜!”
黎肃满脸怒意,心中更是寒意刺骨。
这是要逼他在亡妻尸骨未寒之时,就急着另娶新人吗?
这群人,心未免也太狠毒了些!
床榻之上,那妇人鬓边斜插的一支玉钗,在昏黄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黎肃瞳孔骤缩,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那是他当年亲手雕琢,只赠予妻儿的定情信物。
这哪里是什么陌生路人?分明是他以为早已埋骨荒野的发妻!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灵盖,黎肃屏住呼吸,脚步虚浮地逼近床沿。
随着距离拉近,那张苍白却熟悉的容颜逐渐清晰,真的是她。
“暖宝……”
他声音沙哑,回头死死盯着身旁的团子,“你可知她是谁?”
暖宝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茫然:“名字没留过,长得挺像的你就认上了?墨迹什么,把人叫醒啊!”
就在这时,张氏被屋内的骚动惊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聚焦间,恍惚中看见一个身影正怔怔望着自己。
那眉眼,那气息……
“夫君?”
她不可置信地呢喃。
一声压抑已久的呼喊脱口而出:“雨萌!”
两人紧紧相拥,泪水瞬间打湿了衣襟。
然而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情并未持续太久,暖宝被萧元朗如拎鸡般单手提起,硬生生从泪水中剥离出来。
出了房门,暖宝立刻凑到白狼面前邀功:“瞧见没?本神今日可是积德行善。”
白狼慵懒地甩了甩尾巴,心中冷笑: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见白狼敷衍,暖宝又转身扑向林氏:“娘,这算不算他乡遇故知?”
林氏略一思索,淡淡道:“勉强算吧。”
“那就是久旱逢甘霖——唔!”
嘴突然被林氏的手掌捂住。
林氏无奈地将软绵绵的暖宝塞进萧元朗怀里:“求你了,教教这孩子,我实在招架不住她的‘歪理’。”
萧元朗稳稳接住团子,耐心引导:“暖宝将来想不想做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暖宝用力点头,脑袋晃得像拨浪鼓:“读书太累,打裙是挺解压的。
谁不听话,我就教他怎么讲礼貌,打到他们学会为止,好不好?”
萧元朗嘴角抽搐,内心崩溃:卒。
另一边,齐时晏只觉得脑海中两世记忆疯狂碰撞,一片混沌。
白狼更是用尾巴捂住双眼,暗自腹诽:这就是我效忠的人类幼崽?
棋盘前,萧永福与儿子对视一眼,竟忘了该谁落子。
萧永福忽然想起言院长那句“女子无才便是德”
,看着闺女那气势汹汹的模样,心想至少“辩”
这一项,闺女稳赢;若不行,武力值也能 ** 全场。
良久,黎肃红着眼眶走出房门。
昔日的颓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决绝与坚毅。
“多谢诸位搭救之恩。”
他深深作揖。
方才听张氏叙述一路艰辛,黎肃心如刀绞。
他知晓母亲路氏对张氏早有成见,但在京城有娘家撑腰,尚能相安无事。
可一旦离京,张氏怀有身孕,路氏便露出了獠牙,险些将母子二人逼上绝路。
回到京城,他定要请母亲回老家静养。
虽非族长,但作为下一任继承人,这点话语权他还是有的。
多年来,他与张氏情深义重。
即便膝下无子,他也顶住家族压力,未曾纳妾半分,始终坚守一人。
如今母亲的行径,是要毁了他的家,拆散他的妻儿,这是黎肃绝对无法容忍的底线。
他看向暖宝,眼中满是感激:“暖宝,待雨萌产子之后,舅舅给你包个大红包,再送两篮红鸡蛋,可好?”
黎肃眼底最后一丝犹疑散去,无需多言,这条命往后便系在暖宝身上了。
“好呀!”
红鸡蛋还没尝过呢。
里正那边已经遣刘根生来请人,村里老少皆备,只待号令。
原定子时动手,萧家这边由萧永福与萧元朗两人随校
临行前,暖宝拽住林氏衣角,声嘟囔:“娘,凉,暖宝也想去。”
她垂着头,一副闯祸后的惶恐模样,看得林氏心尖发颤。
“暖宝,你可知他们要去做什么?”
暖宝点头,脆生生道:“知道呀,还是暖宝挑的大吉之时呢。”
林氏心中酸涩,轻抚女儿发顶:“告诉娘,为何非要跟去?是想看热闹耍性子吗?”
暖宝摇头,脸紧绷:“暖宝觉得……必须去。”
不上缘由,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嘶吼,那是某种近乎本能的牵引,让她无法置身事外。
林氏并非不知女儿的能耐,若真强行阻拦,这丫头指不定半夜就溜出去了。
可这般年纪,究竟有何非去不可的必要性?
思来想去,林氏只能归结于自身的无力。
没钱没势,在这世道便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暖宝虽有通本事,但若周遭亲人依旧孱弱,终有一日,连护住这孩子都成奢望。
贫穷或许禁锢了视野,但人性之恶,从无底线可言。
良久,林氏叹了口气,将暖宝揽入怀中,额头相抵,落下深情一吻:“去吧。
心些,护好你爹和大哥。”
……
石门山,夜色如墨。
子时鼓响,黎肃当机立断,从调来的两百精兵中抽出一半留守村口,防备突发变故。
余下兵力,加上刘岗村半数壮丁,浩浩荡荡向山中进发。
两名老猎户熟门熟路地领路抄近道,原本需一个时辰的路程,硬是压缩至半个时辰不到。
那山寨曾是匪窝,剿灭后荒废许久,如今却被一群流民鸠占鹊巢。
若安分守己倒也罢了,偏偏人心不足蛇吞象,竟敢在此聚众滋扰。
远远望去,寨门了望塔上仍有弓手晃动。
或许是久未遭袭,值夜之人松懈得很,眼神涣散。
一路走来的暖宝,此刻却静得可怕。
此前还欢脱的团子,骑在白狼背上,不哭不闹,甚至透着股诡异的沉寂。
士兵们私下议论,都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毕竟夜袭带着个婴孩,怎么看都不稳妥。
众人早已做好她突然啼哭的准备,却没料到她如此安静。
无人知晓,在这具幼躯壳内,庞大的神识早已如潮水般蔓延开来,洞悉其中每一丝气息波动。
就在方才,一股新生的稚嫩气息闯入感知,微弱如猫崽般绵软,却莫名让这位沉睡的神明心头微动。
在那双见证过无数生死的眼眸注视下,新生儿的啼哭并未换来丝毫慈爱与欢愉。
相反,那声音落入众人耳中,竟如闻饕餮盛宴的开席号角。
贪婪的涎水在嘴角疯狂分泌,目光黏腻而阴冷,仿佛那软嫩的生命只是一道待宰的鲜蔬,正静候着被烹煮成佐酒的佳肴。
不过数息之间,那个尚在襁褓中挣扎婴孩,便已在众人心头被咀嚼殆尽。
产床之上,那位母亲形销骨立,脸颊深深凹陷,原本应当充满母性光辉的面庞此刻却只剩下一片死寂与呆滞。
那双空洞的眼珠里,甚至还未褪去少女特有的青涩稚气,此刻却映照出人间最极致的丑恶。
当那些沾满罪孽的手将她的骨肉强行夺走时,她眼中最后一点神光碎裂了。
那是难以言喻的不忍,更是早已麻木后的绝望。
地牢深处,铁链拖拽声刺耳惊心。
几具 ** 的少女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发丝纠结如草。
她们时而发出非饶嘶吼,时而抱头痛哭,精神早已崩溃疯癫。
沟渠之中,森白骸骨随意堆叠,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生前被视作圈养牲畜,死后亦不得安宁,只能在这不见日的阴暗角落里,任由蛆虫啃噬,永世难安。
这一方地下地狱的疯狂与罪恶,与地表那虚假的宁静形成了极其讽刺的对比。
高岗之上,黎肃一身玄甲,寒风卷起披风猎猎作响。
听完斥候急切的汇报,他眼底寒光一闪,抬手斩落:“动手!”
随着命令下达,战斗瞬间爆发。
暖宝身后,齐时晏神色凝重。
他突然伸手,紧紧攥住那只稚嫩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要不……”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别进去了?”
家伙身形微僵,随即倔强地摇了摇头。
拒绝得干脆利落。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直到数年后,周边村落接连遭遇屠戮 ** ,这里才被迫曝光于世。
那时的场景惨绝人寰,尸山血海,宛如真正的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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