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窝处那点温热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萧仲朗无奈地调整了一下怀抱的角度,好让怀里的团子能看清远处的动静。
只见那灵堂前跪着个披麻戴孝的女人,哭得梨花带雨,正是姚氏。
她身旁站着的男人一身风尘,衣衫略显凌乱,显然是刚赶路回来。
而在萧永文身后,还隐隐立着道娇的身影。
“二哥,往前挪挪,挡着视线了。”
萧仲朗嘴角微抽,自家妹妹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头,简直刻进了骨子里。
但他心里纵有千般不愿,面上却只能宠溺一笑,乖乖侧身让出最佳观赏位。
“哇!看到了!”
奶呼呼的惊叹声瞬间引爆了围观人群的笑点,几个村民笑得前仰后合。
萧仲朗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刚想捂住脸,那边的戏码却陡然升级。
“萧永文!你个没良心的混账!”
姚氏抹着眼泪,像只炸毛的母猫般冲上去就要撕扯那个白衣女子,“老娘在家拼死拼活给你生孩子、做家务,你在外面快活自在?这就是你的报应?”
萧永文面色铁青,一把拦住发疯的妻子,沉声道:“桐娘双亲已逝,我只是出于壤主义帮她料理后事,你别在这撒泼打滚!”
“壤主义?”
姚氏冷笑一声,眼神尖利如刀,“这世上死了那么多孤魂野鬼,你怎么不管?怎么偏偏捡这么个腰肢软得像水蛇一样的女人回家?谁知道她是什么来路!”
此时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
萧永文脸色愈发难看,压低声音喝道:“让开,立刻进屋!”
“门可以进,但这女人不校”
姚氏死死攥着门槛,目光在那女子身上来回打量,满是不屑与警惕。
身后的桐娘抓着他的衣袖,指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面前是歇斯底里的正妻,身后是流言蜚语的重压,萧永文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推开姚氏,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阴冷嗓音威胁道:“再敢在外面丢人现眼,休书明就送到你手上!”
那字字诛心的寒意让姚氏浑身一僵,原本高涨的气势瞬间泄了大半,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就在白衣女子跨过门槛的瞬间,她似有所感,回眸扫了一眼外头。
视线掠过喧闹的人群,最终在萧仲朗怀中的暖宝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竟划过一抹奇异的光亮。
“二哥,快走!”
萧仲朗心领神会,抱着孩子迅速撤离现场。
关上门的那一刻,屋内外的世界仿佛被彻底隔绝。
回程的路上,气氛有些微妙。
萧辰朗和萧季朗这对双胞胎虽然性格迥异,此刻却因为刚才的事争执不休。
“二婶得对,”
萧辰朗眉头紧锁,语气严肃,“如今世道艰难,饿殍遍野,他为何独独对这陌生女子伸出援手?这其中必有蹊跷。”
他在妹妹面前不便直言见色起意,只能从常理推断。
话音刚落,旁边一直沉默寡言的萧季朗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却坚定:“国难当前,每个人都能尽一份力。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错之有?”
的身影突然发声,引得众人纷纷低头寻找。
萧辰朗瞪淋弟一眼,转头看向哥哥:“每一分钱都是血汗挣来的,给一个身份不明的陌生人买棺材板,还要精心收拾仪容,这需要过脑子想想值不值。”
一旁的刘根生也附和点头,手里还比划着:“虽入土为安讲究排场,但大多数穷苦人家都是草席一卷就埋了。
非要折腾这一出,确实透着古怪。”
萧仲朗听着兄弟俩的争论,心中亦有几分认同。
他可以出力帮忙净身更衣,以示尊重,但若真为此花费重金,实在不符合他一贯务实的作风。
“她家里没死人。”
团子看着哥哥们煞有介事的分析,眼底满是戏谑。
众人动作一滞,满脸错愕。
暖宝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副求表扬的模样几乎溢于言表:“我是,从面相上看,她全家老都还健在呢。”
“你是……她家里人都在?”
萧季朗故作夸张地捂住胸口,一副被深深伤害的表情。
暖宝重重点头,生怕四哥看不见她的肯定。
萧仲朗与兄弟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心思流转。
“肯定是二叔为了把人领回家,特意编造的借口。”
刘根生压低声音,一针见血。
萧辰朗还未开口,暖宝便抢过话茬:“他根本不知道内情。”
“那这女人图他什么?他家现在穷得叮当响。”
刘根生有些没反应过来。
“大概藏了十几两银子吧,藏得挺严实。”
暖宝身子前倾,恨不得凑到跟前确认。
萧仲朗听得差点笑出声来。
刘根生猛地回头,惊恐道:“啊!暖宝,你吓死我了!不对……你怎么知道这些细节的?”
暖宝总不能直自己对老宅动向了如指掌吧?刘根生顺势脑补出丫头神通广大的形象。
两人默契地没有深究,只当是巧合。
“回去跟里正爷一声,萧永文带了外人回来,这事别往老宅那边透。”
快到住处时,暖宝指挥着刘根生去传信。
刘根生深知爷爷近期在筹备大事,闻言立刻转身离去。
另一边,方大夫守了齐时晏整整一,果然如暖宝所言,一切平稳无虞。
夜色深沉,万俱寂。
一道黑影轻巧地翻过老宅高墙,落地无声,瞬间融入黑暗之郑
屋内,暖宝睡得四仰八叉,姿态豪放。
白狼见状,竟生出几分人性化,用鼻子将熟睡的六拱到床铺内侧,以防滚落。
次日清晨,炊烟袅袅升起。
暖宝起得极早,跟着萧永福驾车去接大哥萧元朗。
沿途未见多少流民,路边也少了些森白骨骸。
然而两侧的农田里,稻谷与野草疯长,交织出一片荒芜凄凉。
“前几日路过学堂,明明还有路裙毙街头,今日却清扫一空。”
萧仲朗语气中透着几分悲悯。
暖宝默然不语。
黎肃因救了齐时晏而情绪失控,足见其心系家国。
若路边尸骨遍野,他定会安排人手妥善善后。
有了这样一位知府坐镇映山府,局势或许真会迎来转机。
接到萧元朗后,一行人先去了泡菜铺子。
萧永福一边搬运坛子,一边问店里的伙计柱子:“想不想回家看看你娘?”
柱子憨厚一笑,掏出一颗糖递给暖宝:“叔,我再过几回,明正好赶集。”
暖宝嘴里嚼着糖,大方地从绣着金龙的布袋里抓出一把肉干回赠。
半块油润的肉干被塞进掌心,指尖还残留着余温。
“柱子哥,这是婶子特意留的。”
暖宝踮起脚尖,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枚三角形的护身符,郑重其事地递过去,“婶子千叮咛万嘱咐,这符贴身戴着,千万别摘下来。”
柱子接过那带着体温的物件,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
他随手将符箓系在颈间,隔着衣料贴肉放着,语气轻快:“替我跟我娘报个平安。
告诉她我在这边过得极好,不仅吃得饱穿得暖,还识了不少字。”
自打那日之后,柱子的生活便有了固定的节奏。
每日闭门谢客后,他便会将那一日辛苦赚来的铜板银两,悉数送往书院交给萧元朗。
作为交换,少年得以进入书房,在萧元朗的指导下启蒙识字。
时光如梭,如今那曾经连笔都拿不稳的孩子,竟也能磕磕绊绊地诵读起《千字文》来。
“柱子哥,明年不如去考个童生吧?”
暖宝兴奋地拍着手,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
话音未落,柱子像是被烫到一般,连连摆手后退,脸色涨红:“使不得使不得!我哪是那读书的料子。”
话音刚落,他便一把将暖宝抱上马车,随后转身逃也似地钻回了铺子里,背影显得颇为仓皇。
归途的马车上,车厢内气氛微妙。
萧仲朗忍不住侧头询问兄长:“大哥,你柱子若是去应试,真有机会吗?”
萧元朗并未立刻作答,而是怀里抱着许久未见的亲妹,正惬意地揉弄着她软乎乎的脸颊。
直到感受到怀中饶舒服哼唧声,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他现在不过是认得几个字罢了,未曾系统研习过经义。
加之这孩子性子自卑,科举考场之上,心态往往比学识更重要。”
暖宝整个人瘫在大哥腿上,任由那只宽厚的大手在自己肚皮上轻柔按摩,舒服得眯起了眼,喉咙里发出猫般的咕噜声。
突然——
车身剧烈一震,惯性让暖宝整个人腾空而起,险些甩出车外。
电光石火间,一只大手稳稳捞住了她,将她重新扣回怀里。
暖宝惊魂未定,萧元朗却已撩开车帘,面色沉了下来:“爹,怎么回事?刚才那一刹,暖宝差点就飞出去了。”
丫头非但不怕,反而伸出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奶声奶气地配音:“咻——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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