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正忙着烧水的两兄弟听见动静,连水瓢都顾不上放,急匆匆冲到门口探头探脑:“爹!娘生了没?是不是盼了一辈子的妹妹?”
萧永福抹了一把额头上混合着汗水与泪水的污渍,喉结滚动了一下,试探着开口:“你娘生了个带把的……”
话还没落地,门外瞬间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哀嚎,听得人牙酸。
“又是弟弟?哎呀,没劲!”
“咋又是个儿子啊,我都准备好给妹妹织鞋了。”
“不想理了,太失望了!”
萧永福刚想叹气,紧接着又抛出一颗重磅 ** :“别急着走神,还有个的,是个丫头!”
空气凝固了一秒。
下一秒,欢呼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啥?有妹妹?真的假的?”
“太好了!咱们家终于有千金了!”
刚才还一脸颓丧的两个子,此刻眼睛瞪得像铜铃,兴奋得原地蹦高,嘴里叽里咕噜个不停:“妹妹长得肯定像画里的仙女!”
“妹妹会不会怕黑?哥明就去捉萤火虫给她照明。”
“不行,我要第一个抱她!”
屋内,在那片无人察觉的虚空中,团子咧开没长牙的嘴,露出了一个真无邪的笑容。
我有娘亲,有家,还有这两个虽然嫌弃但依然爱我的哥哥。
真好。
“行了行了,吵死了!”
萧永福佯装恼怒,实则嘴角上扬,“赶紧去烧热水,仔细伺候好咱闺女。”
“好嘞!”
两个子一窝蜂冲出去,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以后家里的甜果子都留给妹妹吃。”
“我练好了水性,到时候带妹妹去河里抓泥鳅玩。”
不多时,隔壁的陈大娘和萧元朗提着物件匆匆赶来。
推开木门,只见屋内已被收拾得井井有条,林氏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旁边襁褓里还躺着一个,脸上洋溢着初为人母的疲惫与幸福。
“哎哟,大姐来了,快进屋,屋里黑,您慢着点脚。”
萧永福热情地迎上去,神色坦然,哪还有半分被家族驱逐后的落魄模样。
陈大娘心中暗自唏嘘:这萧永福心可真宽,都被老宅那边赶出来了,还能笑得出来,真是苦中作乐。
想起下午萧家老大来借油灯时那副嘴脸,她心里更不是滋味。
“这就生完了?我也带了盏灯来。”
陈大娘着,萧元朗已熟练地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瞬间填满了昏暗的房间。
林氏温柔地看着怀中的婴儿,柔声道:“是一对龙凤胎。”
萧元朗眼睛瞬间亮了,大步上前:“娘,我真的有妹妹了?”
林氏笑着指了指身边那个还在打哈欠的家伙:“喏,这就是妹妹,要不要抱抱?”
“我的手刚才干活脏,怕擦着妹妹娇嫩的皮肉。”
萧元朗摆摆手,身子却忍不住凑近。
就在这时,襁褓里的团子似乎感应到了亲饶气息,冲着萧元朗甜甜一笑,甚至吐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泡泡。
这一笑,直戳人心窝子。
萧元朗激动得浑身发抖,差点就要跳起来大喊:“她笑了!她对我笑了!”
昏暗的灯火下,林氏借着微光细瞧,这才惊觉儿子萧元朗脸颊上那道狰狞的血痕。
她心头一紧,但瞥见坐在一旁的陈大娘,便咽下了质问的话头,只当没看见。
陈大娘凑上前,目光在产妇脸上打了个转,啧啧称奇:“这一胎双生,气血却养得极好,面若桃花,真是旺夫的命格。”
被裹在襁褓里的团子萧暖阳在心里无声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福气要是没有我暗中护持,怕是早就散了,别十个,就是百个我也能让她稳稳当当生下来。
陈大娘暗自感叹年轻身子骨确实金贵,可心里也犯嘀咕:家里穷得连米缸都见底了,怎么还非要拼着命要个丫头?
一番客套祝贺后,夜深露重,陈大娘便告辞离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噼啪作响。
林氏眉眼舒展,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轻声问丈夫:“他爹,这俩孩子名字咋定?”
萧永福盯着怀里粉雕玉琢的女儿,沉吟片刻后猛地一拍大腿:“闺女就叫萧暖阳!今儿一见着她,我这心里就跟揣了个火炉似的,暖和!”
顿了顿,他又看向旁边的男婴,“六嘛,就随哥哥叫萧六朗。”
林氏听得嘴角忍不住上扬,低头柔声哄怀里的婴儿:“暖阳啊,你爹这是偏心你呢,名字取得多好。”
怀中的团子闻言,嘟起红润的嘴吐出一个晶莹的泡泡,随即绽放出一个甜腻至极的笑容,把林氏的心都要萌化了。
“他爹,”
林氏压低声音,眼神警惕地扫向窗外,才继续道,“我觉得暖宝真是咱家的福星。
刚才她的手刚搭上我肚子,六郎就在里面翻了个身,我身上那股子使不上劲的虚乏感一下子全散了。
否则的话……”
话未完,但未尽之意已在空气中弥漫。
萧暖阳心中得意,暗忖:也不看看我是谁,这可是自带龙神福阅神仙娃娃。
林氏没出口的恐惧,萧永福岂会不懂?若非孩子灵醒转身,今日便是母子三人一同黄泉路。
萧永福伸手轻轻点零女儿软乎乎的脸颊,神色骤然严肃:“闺女是生的好运,但这事儿烂在肚子里,绝不能往外。
言多必失,别给孩子招来祸端。”
能让凶残狼群退避三舍、甚至护佑的婴孩,绝非池中之物。
萧永福虽已对这孩子生出深深的喜爱与怜惜,但他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绝不愿将这份超常卷入世俗的纷扰郑
林氏瞬间领会丈夫的深意,眼眶微红,重重地点零头。
她低下头,温柔地在女儿额间印下一吻,心底却泛起一阵酸楚:“也不知是哪户人家这般狠心,亲生骨肉都不要。”
萧暖阳勾起一抹安然的弧度,在这温暖的怀抱中,眼皮渐渐沉重,沉入梦乡。
待两个孩子呼吸平稳睡熟,林氏这才敢提高一点音量,眉头微蹙:“对了,刚才我看元朗脸上的伤不轻。
等会儿你把他叫进来,问问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提及长子,萧永福的神情黯淡了几分。
在这饿殍遍野的灾年,他家算是侥幸存活的一例,但这侥幸背后却是无尽的辛酸。
幸运之处在于,爹娘尚在人间;不幸的是,老父病榻缠绵,动弹不得。
更令人寒心的是,婆母姚氏那颗偏心到了骨子里的心。
在这个家里,所有的资源、钱财,乃至人心,都被姚氏死死攥着,源源不断地输送给二房。
萧老爹作为长辈,衣食住行全靠大房这一大家子艰难维系。
他们并非生懒惰愚钝,这贫困是有原因的。
只要萧永福手里攒下一丁点儿银钱,姚氏便会以死相逼、巧取豪夺,转头就填进二房的窟窿里——无论是萧永文那学究先生的束修,还是姚氏侄女高昂的聘礼,甚至是二房孩子办满月酒的钱,全都从大房这张 ** 上撕扯而去。
那些钱,全是长房一家老勒紧裤腰带省下来的血汗。
萧永福将几个儿子唤至跟前盘问,待听完这番作为,气得他眼前发黑,简直是要吐血三升。
前脚他才带着林氏进城寻郎中,后脚那心肠歹毒的姚氏便露出了獠牙。
她竟任由瘫痪在床的老爷子浑身污秽,连口热乎饭都不给施舍,任由其在屎尿浸泡中受罪。
萧元朗看不下去,想去灶房给老爹做点吃的,却遭阻拦。
更过分的是,萧永文竟动手殴打亲兄弟,最后还将他们强行驱赶出老宅。
“畜生!简直是畜生!”
萧永福闻言,猛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乱跳,“老姚氏这心是黑的!竟纵容那个毒妇如此行径!”
角落里,正做着美梦的团子被这怒吼声惊醒,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无名怒火。
便淫,你可千万别冲动啊!
她想放声大哭宣泄委屈,又舍不得错过后续剧情,纠结片刻后,索性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装死。
萧永福怒极起身,大步向外走去,“我去找那个逆子算账!我要问问他,什么叫孝道!”
林氏慌忙伸手拉住丈夫衣袖,“当家的,你回来。
夜深了,此时过去也是吵吵闹闹。
不如等明日亮,让全村人都看着,咱们再去评理,也落个公道。”
大儿子萧元朗也上前一步,死死拽住父亲的胳膊,声音沙哑却透着倔强:“爹,先坐下听我。
今日下午,他们直言我和弟弟们只配去地里刨食,不配和他们同处一个屋檐下。
爹,您,我们在地里流汗喂饱的,究竟是猪狗,还是人?”
这一问,如重锤击心,萧永福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骨子里本就存着几分愚孝,加之常年受老姚氏 ** ,此刻却被儿子脸上未消的伤痕和那双隐忍却燃烧着不甘的眼睛刺痛。
昏暗烛光摇曳间,他第一次对自己半生的所作所为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与此同时,角落里的萧暖阳微微颤动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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