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九带着孟擎之从铸造坊东边门出来,左右看看已经无人,便声道:“砂子留好了吧?”
孟擎之点头,拍了拍自己沉甸甸的荷包:“放心吧!”
“那就好,”郁九吁出一口气,“也不枉我回报你的三块酥糖了。”
“嗯。”孟擎之重重点头,“但话是这么,这事儿你还得保密。不然我堂堂翼王府世子,被郁家的人误会我成贼子就不好了。”
“这个你放心。”郁九拍起了胸脯,“我娘跟我,不管跟谁话都得留三分。
“我要是把你供出来,我不也成共犯了么,我又不傻。”
“也对。”孟擎之欣慰地道,“我们家又新来了两个厨子,一个善做川菜,一个善做淮扬菜,改日我请你过府吃好吃的。”
“改日是哪日啊?”
郁九扬起脑袋。
“嗐,你哪日过生?我让人接你到王府来过。”
二人一拍即合,一块唠着磕往祖宅而去。
郁九因为两条腿和一张嘴闲不住,坊间的人也熟,除了大炉所在之处她进不去,外头院子行动自如。
打听到了沙子还在,一大一晃悠到了附近,趁人不备,擎之就拿帕子包住一兜铁砂装了起来。
二人循原路进了后园子,刚回到湖边,远处探着脖子张望过来的史进就飞跑着冲过来:“世子您去哪了?王妃找您呢,咱们得回去了。”
擎之顿住:“这就回去?”
“是啊,王妃王府有急务要处理,得马上走呢。”
擎之微顿:“母妃方才去哪儿了?”
“只和大舅老爷去了趟铸造坊。”
铸造坊,那就是了。
擎之点头:“走吧!”
郁九腿短跟不上,在后头挥手:“世子,你别忘了请我去王府吃饭!”
“忘不了!”
擎之摆手别过,飞快到了前院。
先前济济一堂的上房,此时又已经站满了人,预备送行了。
太姥爷两眼离不开长孙女儿:“才来又要走,到底何事这么要紧?我还打发王妈做了你爱吃的菜。”
“爷爷,”王妃也不舍地拉着他的手,“咱们离得近,过些日子我又回来看您。”
太姥爷叹气:“近,也有半日路程。老爷子我已经七十八,也不知还能见你们几面。”
完却又道:“既然有正事,自然办正事要紧。趁着色还不晚,那就启程吧。
“得空再回来!”
“但手头不忙,定会时常来看爷爷,接爷爷到王府去住住。”
祖孙二人边边出门槛,恰好遇到擎之,太姥爷又招手,让人拿来了几个包裹,吃的玩的都有,都是平日攒下来的,一起给他的耀祖了。
车辇出门好远,王妃眼角还是湿的。
“打我生下来,你太姥爷就喜欢我。我跟他一样的生肖,又在同个月份过生辰,眉眼也长得像他老人家,我抓周那日,什么也不要,就抓着他老人家的袍角,要他腰上挂着的铸造房的钥匙。
“自此他便把我当男儿教养,让我学造剑,协管家业,因此我才因缘际会结识了你父王,成就姻缘。
“而等我出阁之后,他还让我监管郁家大炉,给了我身为郁家女子最极致的器重。
“爷爷待我之恩,我累世难报,唯有竭尽全力扶持监管好郁家祖业,方不辜负他。”
擎之挨到母亲身边坐着,递上帕子:“儿子也会替母妃尽孝,有空就去探望太姥爷。”
王妃深吸气,拭了眼泪。
擎之瞅着她心情平复下来,便问:“母妃方才去铸造坊,可有收获?”
翼王妃眼眸瞬时转冷:“你那支箭,恐怕的确和郁家渊源颇深。”
擎之心头一动:“还请母妃明示。”
“我且问你,你上次去东篱山,可找到了何从信的线索?”
擎之立刻离开座椅,半蹲到她面前,目光也炽热起来:“我查到何从信回去祭祖的马车,看起来很不一般。我猜想他很可能还藏在京城,但是打发侍卫们暗中搜罗了几个月,目前都没有发现目标。
“母亲在铸造房得到的线索的,莫非也是指向何从信的?”
从行玉手上得到这支箭的时候,他就有隐约的猜测了。郁家不造这种箭,可恰巧又有一个叛离了郁家的何从信至今下落不明,那么何从信的嫌疑就非常大了。
“与何从信同为郁家一等铸造师的梁伯,方才拿着箭头去比对过模子,认定这支箭是用郁家的铸造技法造出来的,模子也相似,但却绝不是出自郁家。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具备郁家深厚的铸造技艺,在外头擅自造了这种箭。”
“果然!”
擎之直起腰来,又回到榻上坐下。
翼王妃接着道:“这么多年,郁家的一等工匠都是世代留下来的,只有何从信逃离了出去。
“所以只能是他了。”
擎之愧疚地抬头:“母妃,是我太冲动了,当初误会了您。”
翼王妃望着他温柔微笑:“傻孩子,母妃怎么会怪你?你也是担心我呀。”
擎之越发无地自容。
当初执意追查这件事,的确他是想弄清真相,不愿母亲为郁家背锅。
可他也骗不了自己,从到大都被保护得滴水不漏的他,也执拗地想要凭借查清这件事情,来证明他是有能力独当一面的。
但事实上,父母虽然处处管束着他,却也从未放弃过教授他本领。
在他安然无恙回到京城之后,他们甚至一个字也没多,就让他上衙门里当差去了。
低垂着头的他不由抹起了额上的汗。目光因此落到腰间的荷包,然后倏然直身。
“方才我也去了铸造坊。”
“哦?”王妃扬眉,“你又发现了什么?”
“同样也是梁伯发现了问题的铁砂。”擎之把荷包里的铁砂翻出来,“九,梁伯在查验这批铁砂之时,曾经嘀咕过,新到的两船铁砂,与当初何从信在的时候,手上某批铁砂品相十分相似。”
“有这事?”
翼王妃立刻抓了把铁砂在手碾磨,随后眉头皱起:“确实不是长年供应给郁家的砂子,可何从信当年当初本来就暗中勾结矿上,才因罪被逐。
“如今他不在了,这两匹砂又是怎么进来的?”
到此处,她旋即把这沙子收到手上:“你把它给我,这事儿我得请你爹出出手了。”
“不能全给!”擎之连忙按住了手帕,“最多给您一半。”
王妃愣住:“你还要拿着干什么?”
擎之手脚麻利地分成两半,把自己这一半包拢收起来塞进怀里:“我拿去给玉看。
“玉可厉害了,草木矿石,就没有她辨识不出来的。”
翼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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