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矿不准私采，这是历朝历代的铁律。民间要用铁，只能从指定的矿场运出。
大靖这些年边疆太平，没有什么大的战事，因此铁矿有富余，官矿开出来的除去朝中储备之外，也会划出一部分给各省大的铸造坊。
郁家当然是民间铸造坊之最，甚至不只是郁家的铁矿来自于这个渠道，司家在担任弓弩院使、获得朝廷专门提供的铁矿之前，用的也是这个渠道。
何从信原先是郁家十大铸造师之一，每次验收到货的铁砂，他们都要轮流掌眼。
孟擎之不由纳闷：“什么叫做何从信弄过来的铁砂？既然有官方渠道，他怎么能弄过来？”
“我也不知道。梁伯就低咕了一句，最后啥也没了。”
郁九把剩下半块糖拍进嘴里，摊开两手。
孟擎之一身松散的筋骨随之支棱。
行玉前番进江家，才进门就被江少谦叫到房里下达任务。在她退出来时，曾经看到江福拿着一兜铁砂鬼鬼祟祟地给江少谦看过。
那铁砂有什么猫腻他们尚且不知道，但那恰恰就是铁砂呀！
擎之望向西北，郁家大炉就在府西北方向。
何从信奇怪消失，他的妻儿奇怪死去，原本他也一直以为这只是郁家的私事，最大的隐患可能就是何从信为了给妻儿报仇，冲着王妃而来。
即便是在东篱山发现了何从信不应该拥有的那样阔气的大马车，并且难以置信他甚至还敢停留在京城，擎之也不曾觉得，江家兄弟的阴谋能够铺开这么大的局面。
也不曾想过，何从信在玉家犯的那些事，会跟八杆子打不着的江家兄弟有关。
但随着他在总兵胡同里发现了那支射死由先生的弩箭，箭头的铸造方式竟然和郁家有些牵连，他又哪里还能再掉以轻心？
更别现下又听了这个线索！
他攥了攥拳头，看向郁九：“那批铁砂有多少？后来怎么处理的？”
“两船吧。我看到他们要拉去当头炉铁。”
铸造坊里长大的孩子，哪怕才八岁，对这些基本的行当都已经有数。
“是什么时候的事？那铁砂还有剩吗？”
“就上个月勒。”
郁九到这里站起来，拍拍屁股：“走吧，反正我这会也没事，我带你去看看。”
孟擎之立刻跟着她站了起来。
此时的铸造坊里，王妃也已经由郁子卿带着开始巡视大炉。
坊中铸造和经营皆由郁子卿掌管，王妃主要从旁监管是否有漏洞，一般她不会插手，但是遇到违反原则之事，她确有一锤定音之权。
偌大场地转了半圈，她就在刚出炉的一批刀剑面前停了下来。
刀剑还未开刃，但雪亮的剑身已然让人移不开双眼。
“这都是全国各地出价极高的定制刀剑，这半年来一共订造的数量，比起去年下半年多出许多。
“太平下，有钱人多了，肯在这方面花大价钱的人也多了。”
郁子卿脸上浮现出了满足的微笑，同时用他套着三个玉扳指的右手从中抽出一把祥云纹样的宝剑。
这件拿在手上，他顿时往下压了压，令旁人看了也知道极沉。
“咱们郁家的剑，最初都是给朝中大将打造的。一般人哪里有这能耐，举起这么沉重的剑？
“多亏了咱们王爷和老王爷，几代人守护边关，平定下，这才让下人都知道我们郁家剑的分量。
“这才得以让我们郁家刀剑遍布四海，威名远播。”
翼王妃瞥了他一眼：“时候让你上炉子，自己造剑，你造不出名堂来，起这些都是头头是道。”
“我莫非错了？”郁子卿把剑放回去，“祖宗传下来的基业，咱们后辈子弟把它发扬光大就是正途。
“哪像司家！
“当年咱们老爷子苦口婆心劝他们，不要沾官场，他们不信。结果到现在，人丁凋落，偌大一个铸造坊，全给朝廷打工了。
“哎呀，有时候我这心里啊，还真替他们不值！”
他一手捋着下巴，一面啧啧地摇起头来。
翼王妃脸上更嫌弃了：“人家好歹也是保家护国的功臣，哪像你，尽掉钱眼里了。”
到这儿，她把身后人挥退，拿出袖子里的箭头，递到他眼皮底下：“那么敢问这位清醒通透的郁员外，见过这个吗？”
“什么东西？”郁子卿接在手上，看了两眼后皱眉道，“咱们家哪有这种东西？这不是司家该有的吗？”
“别问那么多，你就见没见过。”
“没见过。”郁子卿把自己的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随后又嘶的一声，蹙起了眉头，“但这箭头的切面和角度……怎么有点眼熟？”
“这才看出来？”翼王妃翻个白眼给他，“找个人来问问，跟咱们家的模子有什么关系？”
郁子卿顿时不敢觑：“这到底哪来的？咱们家肯定没做过这东西，但这铸造技法，却跟咱们一脉相承啊！”
翼王妃烦他：“有这啰嗦的功夫，问都问过来了。”
被怼的郁大爷无语地闭了嘴，转身看了看，朝着个年长的工匠走了过去。
王妃巡逻了一遍满架的刀剑，郁大爷就带着工匠回来了。
“的见过王妃。”
翼王妃微笑看着面前满手粗茧的工匠：“梁伯，我有一事请教。我手上这只箭头，是我们郁家的模子出来的吗？”
梁伯拿在手上看了看，眉头皱紧，随后快步走到远处坊中，比对了一番后，又快步走回来。
“回王妃的话，不是。”
“不是？”
“虽然看起来很像，但的笃定不是。不过，这铸造的技法，却的确是郁家出去的。”
王妃凝眸：“这话怎么？”
“郁家不曾造过这等箭，但技法又一脉相常那就只能是有人在外头用郁家的技法，自己造了一批模子而做出的这枝箭头。”
郁子卿惊怔：“那是谁？竟还有这等大胆之人？！”
翼王妃听到此处，神色也倏然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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