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坐进凹槽里之后,熔炉安静了大概十息。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孙不二在外面拿肩膀顶着旧杖,耳朵竖得老高,听见熔炉里头只有林渊的呼吸声和石不破在外面挑碎石的哗啦声。他扭头朝陈远低声问了一句:“怎么没动静?”
陈远蹲在正后方盯着记录纹路,头也不抬:“能量在底部聚。还没往上走。”
“什么时候往上走?”
“你问我我问谁——”
陈远话没完,熔炉底部忽然“嗡”了一声。那声音极沉极闷,像是地底下有口大锅烧开了,锅盖被蒸汽顶得往上拱。然后凹槽边缘的灰白纹路一圈一圈亮起来,从底部往穹顶走,每亮一圈温度就往上蹿一截。
林渊坐在凹槽里,第一波热浪从脚底板往上灌的时候他差点从凹槽里弹出去。烫——跟拿烧红的铁板贴脚心一个感觉。他咬着牙把脚往下按住了,太虚剑插在膝盖旁边,碎片共鸣往脚底一灌,暗金色的光膜把脚底板裹住了。
“第一层火。”守门饶声音从门口飘进来,不急不慢的,“脚底先热,然后是膝盖、腰、胸口、头顶。每一层火淬的地方不一样,你拿碎片共鸣护着没淬的地方,淬过的地方别管。”
林渊把碎片共鸣往膝盖上裹,脚底的火已经烧透了,脚心烫得发麻但能撑住。第二层火从膝盖往上走的时候他明显感觉体魄本源在收紧——比第一层重塑的时候收得紧得多,骨头缝里的东西都被火燎得往里缩。
“陈远!报数!”林渊朝外面喊了一声。
陈远在外头盯着记录纹路,嘴唇抿得发白:“能量阈值从三十跳到了四十五——还在涨——五十——五十五!”
孙不二感觉旧杖上的压力猛地大了一截,杖尾往凹槽里又陷了半寸。他拿肩膀死死顶住杖身,太虚剑术的旧纹全灌进去,嘴里还不忘念叨:“五十五就五十五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林渊你膝盖淬完了没有?”
“淬完了!在淬腰!”
石不破蹲在外围大石头上,手里攥着第三颗碎石,盯着熔炉左壁的纹路看了半,忽然扭头问周幼薇:“你刚才左边那块纹路最密——现在还是那块?”
周幼薇在右侧磨着药,抬头看了一眼熔炉壁:“纹路密的那块刚才被你砸过了。现在纹路往中间挪了——中间偏下,第三圈纹路和第四圈纹路交汇的地方。”
石不破顺着她的位置看了一眼,把碎石在手里转了个方向,抡圆了胳膊砸过去。碎石砸在第三圈和第四圈纹路交汇的地方,“啪”地嵌进去了,熔炉内部的火势忽然稳了一截。林渊在里头喘气的频率都慢下来了。
“又中了。”孙不二扭头看了一眼,“老头你今手气可以。”
“什么手气?”石不破又从袋子里摸出一颗,“老头我拿眼睛量过的。纹路交汇的地方吃劲最,碎石嵌进去正好当楔子使。”
林渊在熔炉里把腰上的火淬完了,碎片共鸣往胸口裹。第三层火从腰往胸口爬的时候比前两层猛得多,胸口闷得跟压了块磨盘似的,他拿碎片共鸣顶着胸口,太虚剑的暗金光在胸口凝了一层厚膜,火从膜底下烧进去,把体魄本源往里又收了一圈。
“七十!”陈远在外头喊,“能量阈值七十!在往八十走!”
谢承渊在左侧忽然闷哼了一声。林渊透过熔炉壁的缝隙看了一眼——左侧入口壁的纹路被火顶得往外鼓了一寸,谢承渊拿旧剑死死抵着那块鼓包,完整的太虚剑术传承剑纹全灌进去了,但鼓包还在往外顶。
“石不破!”谢承渊咬着牙喊了一声,“左边壁上找纹路交汇点——快!”
石不破从大石头上跳下来,跑到左壁前面蹲下来看了一眼。左壁的纹路被火顶得乱窜,交汇点一直在挪。老头眯着眼盯了两息,忽然把手里那颗碎石往左壁正中间偏上三寸的位置一摁——没砸,就摁在那儿拿手指头抠住纹路缝。
火势没稳,但鼓包不往外顶了。
“你拿手指头顶着?”谢承渊愣了一下。
“顶一会儿。”石不破龇了龇牙,“这地方纹路交汇点一直在挪,砸碎石没用。得拿手按住纹路缝让它别撑开。”
周幼薇在右侧忽然开口:“石不破你手指头烫不烫?”
“烫。”石不破咧着嘴,“但老头我皮厚。”
林渊在熔炉里把胸口的火淬完了,最后一层火从胸口往头顶走。这一层火最难扛,头顶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火从脖子往上灌的时候他整个人抖了一下,太虚剑差点从手里松出去。他赶紧把碎片共鸣往头顶裹,暗金光膜从下巴一直包到灵盖,火从膜底下烧进去,把体魄本源最后那点松散的边角全收紧了。
“九十!”陈远在外头嗓子都喊劈了,“九十五——能量在往下掉——八十五——七十五——”
火开始退了。
凹槽里的纹路从穹顶往底部一圈一圈暗下去,林渊坐在凹槽里喘了半的气。三力本源在体内凝成了一体——仙力、罡气、体魄之间那层灰白光膜全消了,三股力道互相缠着拧成了一股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紧实。
“第二层完了。”守门人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但还有第三层。”
林渊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还有完没完”的意思。
“第三层不烧火。”守门人指了指穹顶正中央——那圈从头到尾没亮过的暗纹,“第三层是压。穹顶往下压,把你三力本源压成一体。压完了就完了。”
“压多久?”
“不知道。太虚仙帝当年压了一一夜。”
林渊把太虚剑往凹槽边上一插,重新坐正了。穹顶正中央那圈暗纹慢慢亮起来,灰白色的光从穹顶往下灌,凝成一层光膜压在他头顶。他拿肩膀顶了一下,光膜往下压了两寸。
“石不破。”林渊朝外面喊了一声。
石不破还蹲在左壁前面拿手指头按着纹路缝,听见喊声扭头:“干什么?”
“你袋子里还剩多少碎石?”
石不破低头看了一眼袋子,嘴角抽了抽:“还有十几颗。但你第三层是往下压不是往上烧,碎石不一定——”
“不用砸。”林渊把太虚剑往穹顶方向一指,“你把碎石嵌在穹顶暗纹交汇点上,能嵌几颗嵌几颗。嵌上去之后穹顶往下压的时候,碎石能替我先扛一截。”
石不破一拍大腿站起来:“这个我在行!穹顶暗纹交汇点我上去就能够着——”他往上看了一眼穹顶的高度,嘴角又抽了一下,“够不着。”
孙不二在外面笑得旧杖差点歪了:“老头你蹦一个试试?”
“蹦你个头!”石不破朝陈远喊,“陈远你把你旧杖借我,我拿杖头够穹顶!”
陈远蹲在正后方把旧杖往地上一插:“我旧杖拔了正后方的记录位就空了!”
周幼薇把陶罐里最后一把药粉磨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朝石不破:“你踩我肩膀上去。我蹲在下面你踩我背上,够得着。”
石不破愣了一下:“你一个姑娘家——”
“你蹲不蹲?”周幼薇已经蹲下来了,“不蹲我蹲,你踩我头上够穹顶。”
石不破看了她两息,把袋子往肩上一甩,踩着周幼薇的肩膀爬上去,从袋子里摸出碎石往穹顶暗纹交汇点上嵌。嵌一颗拍一下,嵌一颗拍一下。穹顶往下压的光膜碰到碎石就顿一下,压到第五颗碎石的时候光膜停住了,没再往下走。
“嵌完了。”石不破从周幼薇肩膀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觉得脚底下有点不对劲——低头一看,右脚踩在凹槽边缘的纹路上,鞋底被烫穿了一个洞。
“我鞋!”石不破蹲下来扒拉鞋底,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这鞋跟了我八千年!”
林渊在熔炉里把三力本源往中间一收,光膜压下来的时候被穹顶上的碎石顶住了,停了一停,然后慢慢往下走。三力本源在压力底下开始融合,仙力往罡气里渗,罡气往体魄里钻,三股力道搅在一起,搅得他后背发麻。
“陈远!报数!”
“能量阈值稳在八十五!穹顶压力稳定!在往下走了!”
守门人靠在门口忽然直起了身子。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扭过头朝通道深处看了一眼——那道裂缝的方向。
“林渊。”守门饶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底下那层大空间里有动静。刚才压穹顶的时候它跟着动了一下,像是被压醒了。”
林渊在熔炉里咬着牙把三力本源往下压:“还有多久?”
“照这个速度,半。”守门人顿了一下,“但那东西醒得比我预想的快。你压到一半的时候它可能就会往上爬。”
石不破把烫穿的鞋脱下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袋子里剩的几颗碎石,忽然把鞋往脚上一套,朝林渊喊了一嗓子:“林渊!你压你的!底下那东西爬上来我拿碎石堵它!”
“你鞋都烫穿了拿什么堵?”
“拿命堵!”石不破把袋子往肩上一甩,蹲到通道深处那道裂缝边上去了。
林渊没再话,把太虚剑往膝盖上一横,三力本源往中间压下去。穹顶的光膜一寸一寸往下走,每走一寸他后背就麻一截。
半。他跟自己。压完就是仙帝。
裂缝边上,石不破蹲下来拿耳朵贴着地面听了听,忽然扭头朝周幼薇喊了一声:“周幼薇!你那陶罐里还有没有药渣?”
“樱怎么了?”
“给我撒裂缝边上。”石不破的表情比之前认真了不少,“底下那东西往上爬的时候药渣能呛它一下。呛不了多久,但能多拖一炷香。”
周幼薇抱着陶罐走过来,把罐底药渣撒在裂缝边缘。药渣沾上裂缝里渗出来的暗红光,“滋啦”冒了股白烟,底下那动静顿了一顿。
石不破把袋子里剩下的碎石全掏出来摆在脚边,一颗一颗码整齐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来。”老头蹲在裂缝边上,手里攥着第一颗碎石,盯着裂缝深处越来越亮的暗红光,“老头我今就蹲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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