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晨光穿透层叠林冠，碎金般斑驳落满山野，却唯独照不进王玄眼底半分暖意。
他身躯重伤脱力，大半重量倚靠在灵悦肩头支撑前行，每一步落脚都如同踏在烈焰炙烤的寒铁烙铁之上，刺骨剧痛与灼烧痛感双向撕扯肉身。周身经脉寸寸崩裂，肌理受损七成有余，每一次胸腔起伏呼吸，都牵动脏腑深处濒临破碎的经络，持续性撕裂痛感席卷四肢百骸，从未停歇。
脑海之中，生命维系系统倒计时冰冷跳动，毫不停歇：4.5时辰。
生机已然所剩无几，生死悬于一线之间。
可比起肉身崩毁的痛楚、性命流逝的危机，身后潜藏的无尽阴谋与人心叵测，才是真正压垮心神的致命利龋
三丈开外，李默静立林间，灰旧斗篷在晨间微风中轻轻拂动。昔日青岩宗清秀温润的少年面容，如今惨白如尸霜覆面，毫无半点活人气血，漆黑瞳孔凝缩成两口死寂深涡，眼底生死二气反复交织拉扯，暗藏濒临沉沦的疯狂戾性。
他周身萦绕一股腐朽尸霉混杂苦烈药草的诡异气息，淡淡血腥底蕴隐匿其中，常人难以察觉，却逃不过王玄系统加持的敏锐嗅觉，每一缕气味都昭示着此人半生半死、不人不鬼的诡异状态。
“前因后果，一字不落，据实细。”
王玄嗓音沙哑粗粝，宛若顽石相互摩擦剐蹭，语气沉冷如冰，不带半分昔日同门温情，只剩绝境之中的警惕与审视。
李默默然颔首，短暂陷入沉默。
林间瞬间死寂无声，唯有晨风穿叶沙沙作响，远郊偶传几声晨鸟啼鸣，露水沿叶缘滚落砸在腐叶之上，微声脆响清晰可闻。光日渐炽盛，驱散林间最后一缕晨雾，可李默周身三尺之地，始终萦绕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冷暗影，隔绝所有暖意生机。
“我当年被青岩宗弃置，无门可投，无路可走。”
李默终于开口，声线干涩破碎，褪去年少清亮，满含岁月磋磨与邪功侵蚀的沧桑悲凉，眼底飞快闪过昔日落魄挨饿、受人欺凌的凄惨回忆，转瞬又重归死寂漠然。
你我皆知，我根骨资质平庸至极，苦修数年堪堪稳住凝气三层，在外门弟子之中常年垫底，毫无修行赋可言。宗门弃我，家族嫌我，沦为弃子流民，在外漂泊流浪半载，数次饿晕荒野，险些曝尸荒郊野岭。
王玄静静伫立聆听，神色未变，心底却泛起一丝复杂恻隐。他深知修仙界弱肉强食、人情冷暖，落魄之时，世人皆避之不及，唯有李默当年心存善意，未曾落井下石。
灵悦搀扶王玄的玉手微微颤抖，她赋感知早已超负荷透支，灵力枯竭、心神耗损，此刻连自身站稳都极为勉强，却依旧咬牙强撑，稳稳托住王玄重赡身躯，不离不弃。
“绝境之际，我偶遇一名神秘中间人。”李默语气压低，重回正题，暗藏忌惮，“那人许诺管我食宿，保我性命，只需替他做些微不足道的琐碎差事。”
“何种差事？”王玄沉声追问。
“情报搜集，隐秘盯梢。”李默自嘲苦笑，笑意僵硬扭曲，格外刺眼，“蹲守城镇坊市，记录往来修士行踪轨迹、交际人脉、出入据点，差事简单毫无风险，报酬却足够我安稳度日、修行维生。”
他眼底满是无奈妥协：“我当时只求活命，别无他求。那人告知，所属势力名为暗影盟，只是松散情报集散组织，不强求忠心，不束缚自由，愿接便接，不愿接便可随时脱身，毫无羁绊束缚。”
“暗影盟。”王玄低声重复此名，牢牢记在心底。修仙界情报组织鱼龙混杂，可敢与凌霄殿高层私下勾结，绝非普通松散势力那般简单。
晨光愈发炽烈，林间气温缓缓攀升，细密冷汗从王玄额角滑落，坠入眼眸刺痛酸涩。他强眨双眼，压下眩晕疲惫，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错过任何一句关键信息。
“后续如何？继续。”
李默深吸一口气，胸口斗篷随之起伏，动作僵硬卡顿，似周身筋骨被死气侵蚀锈滞难动，斗篷之下皮肉隐约有异物蠕动，诡异骇人。
“我在暗影盟蛰伏两年，专接细碎任务，勉强度日修行，安稳无波。直到三个月前，一桩价委托突然下放，报酬丰厚到连金丹大能都为之眼红。”
李默语调骤然沉凝，暗藏惊惧：“委托要求极简，全程隐秘盯梢一支五人行路队伍，全程记录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所有动向、战力、人脉、战法，无一遗漏。”
王玄心口骤然下沉，早已预判答案，依旧沉声确认：“目标队伍，是谁？”
李默抬眸凝望，漆黑瞳孔情绪翻涌，五味杂陈：“自迷雾沼泽而出的五人队伍。一高龄老者、一重战强者、两名女子，再加一位经脉重创、身负隐秘的核心之人。”
灵悦身躯剧烈一颤，呼吸瞬间急促，眼底满是惶恐不安。这番描述，与他们一行人分毫不差，精准至极。
“委托细节苛刻到极致。”李默继续细，还原全盘布局，“路线轨迹、驻留时辰、出手招式、战力波动、彼此关系、神情变化、言语语气，皆要逐一记录备案。甚至连你们私下交谈内容、细微神态异动，都要精准上报，不得有半点疏漏。”
“幕后委托之人，究竟是谁？”王玄语气骤然冰冷，直击核心要害。
李默果断摇头：“无从查证。委托方层层加密，经由三重中间人转接操盘，资金、指令、报酬全程隔离分流，暗影米层成员无权知晓，也不敢探查。盟内规矩，只认灵石不认人，不问来路不查根底。”
他短暂迟疑，权衡利弊后终究吐露隐秘：“但盟内一位擅长溯源追踪的老牌修士，醉酒之后不慎漏嘴。他暗中追查资金流向，最终溯源账户，直指凌霄殿内部专属秘库。”
此言一出，林间瞬间死寂。
风声骤停，鸟鸣消弭，地间落针可闻。
凌霄殿，正道修仙界名义共主，执掌宗门秩序、约束正邪纷争、统御下修士。谁能想到，这座堂堂正道魁首腹地，竟藏有如此阴黑暗流，暗中操控情报猎杀，秘设实验布局。
王玄心脏剧烈搏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破损经络，剧痛钻心，可他全然不顾，心神飞速复盘所有遭遇，串联过往所有疑点，全盘脉络瞬间清晰。
“凌霄殿高层，暗中操盘布局？”王玄声线极轻，寒意刺骨。
“无法百分百坐实。”李默据实回应，客观审慎，不留绝对定论，“资金洗转多层，最终痕迹刻意抹除，无从精准溯源。但以那等隐秘操盘手法、资源调配权限，唯有凌霄殿核心高层方能做到，别无其二。”
林间光影斑驳，一只灵鼠跃下树干叼拾松果，警惕扫视周遭后飞速逃窜，远处溪流潺潺水声轻响，衬得此刻氛围愈发压抑死寂。
“你身居暗影盟司职，领赏办事即可，为何甘愿冒死通风报信？”王玄目光锐利如刃，死死盯住李默，审视其真实本心与暗藏动机。
李默长久沉默，面色在晨光映照下惨白骇人，皮下青黑血管隐隐浮现，生死二气在眼底交替撕扯，似两个善恶神魂互相博弈挣扎。
“只因目标画像传开之时，我第一眼便认出了你，王师兄。”李默嗓音微颤，难掩心绪，“时隔多年，样貌虽有变化，可我绝不会认错。当年宗门之内，唯有你待我以诚，未曾欺我辱我、弃我厌我。”
他长叹一声，满是无奈悲凉：“我本想拒任务、退委托，可暗影盟铁律森严，接令不得中途反悔，违令者全网追杀，至死方休。更何况，我急需这笔价报酬续命，别无选择。”
“续命？你急需丹药灵石何事？”王玄追问根源。
李默嘴角扯出一抹比哭更难看的苦笑，缓缓抬手掀开斗篷衣襟，露出胸口可怖景象。
灵悦倒吸凉气，心神震颤；王玄瞳孔骤缩，心底寒意彻骨。
胸口皮肉之上，漆黑诡异纹路蛛网密布，宛若活物般皮下缓缓蠕动盘旋，黑气萦绕不散，纹路周遭皮肉已然腐烂化脓，暗红血肉外翻，仅靠表层苦涩药粉勉强压制溃烂蔓延，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这便是我速成金丹、暴涨战力的代价。”李默放下斗篷遮掩，语气麻木绝望，“修炼禁忌生死转轮邪功，以自身生机寿元为燃料，以肉身精血为根基，短期境界跨越式暴涨，速成大能战力。”
邪功反噬，肉身从内脏开始腐朽衰败，日复一日蔓延全身，药粉只能暂缓溃烂，无法根治，更无法逆转。我若断药，不出三日便会肉身腐坏、神魂俱灭，死无全尸。那份委托报酬，只够我购置三个月续命丹药，苟延残喘而已。
王玄喉咙发紧，心绪复杂。昔日怯懦师弟，为活命误入歧途，半生半死沦为傀儡棋子，可悲可叹，却也身处绝境，身不由己。
“所以你接下委托，却念及旧情，不忍害我。”王玄沉声定论。
“是。”李默坦然承认，眼底满是愧疚与挣扎，“我为活命接令履职，却绝不忍心看你被人算计，沦为实验样本，死得不明不白。暗影盟奉命盯梢，委托方本意并非斩杀灭口，而是活捉研究，探查隐秘。”
“研究？”王玄眉头紧锁，瞬间警觉。
“没错。”李默点头细核心图谋，“委托重点标注，重点记录你特殊能力动用细节、战力增长规律、体质异象变化。他们不杀你，只为摸清你身上独有隐秘，拆解根源、掌控规律，为幕后惊大局收集核心样本数据。”
王玄心底彻底沉底。
对方图谋，从来不是杀他，而是觊觎他体内生命维系系统，想要探查、拆解、掌控，据为己樱
“万兽谷外围隐秘信标，也是暗影盟布设？”王玄猛然想起前事，直击关键伏笔。
“正是。”李默直言确认，“委托方下令，所有必经险地全数布设定位侦测信标，精准锁定气息轨迹、记录灵力波动、捕捉战斗数据，实时回传总部研判局势。万兽谷妖兽云集，最适合观测你实战战力，故而布设三座核心信标，全程监控。”
灵悦虚弱开口，语气满是不安：“那些信标，除了定位记录，还有别的用途吗？”
“侦测追踪、战力评估、气息锁定三位一体。”李默如实解答，“可留存影像记录、灵力图谱、战斗轨迹，供委托方幕后之人分析你的强弱短板、能力规律，随时调整后续围捕算计策略。”
光愈发炽烈，晨雾尽数消散，王玄后背衣衫被冷汗浸透，黏腻贴身，经脉剧痛持续加剧，系统倒计时再度跳动：4.3时辰。
生机分秒流逝，危机步步紧逼。
“凌霄殿高层，身居正道高位，为何暗中行此阴邪之事？”王玄压下心头怒火，冷静追问根源动机。
“底层爪牙无从知晓核心密谋。”李默摇头坦言，“暗影盟只负责搜集情报，不涉核心谋划。但从委托规格、资源调动、重视程度来看，你身上的隐秘，足以让正道魁首不惜自毁名声，暗中布局铤而走险。”
他补添关键预警：“委托还有一条特殊密令，一旦你更改路线、接触陌生异人，即刻加急上报，全程重点盯防。对方看似在布局，实则也在防备未知变数，静待某个时机降临。”
王玄心神飞速推演，思绪纷乱交织。对方既在算计他，又在暗中防备他人，幕后大局远比想象中更复杂凶险。
“我必须走了。”李默语气骤然急促，面露焦灼，“离岗太久必被盟内察觉，隔绝秘符时效将尽，再不走必引杀身之祸。”
转身欲离去之际，他骤然驻足回头，眼底闪过最后一丝挣扎与恳切：“最后一句忠告，严防身边所有人，心腹亦不可全信。委托方大概率已暗中安插心腹眼线混入你们队伍，平日隐匿不动，只待你动用特殊能力之时，必露破绽，切记慎观细看，莫要轻信任何人。”
话音落罢，不待回应，灰色斗篷迎风一闪，李默身形数度掠动，瞬间消融于密林阴影之中，连周身诡异腐朽气息也随之散尽，来去无痕，仿佛从未现身。
林间重归寂静，只剩风声、溪流声，以及王玄与灵悦沉重急促的呼吸声。
“王玄……他的，都是真的吗？”灵悦身躯颤抖，语气满是无助惶恐。
王玄没有即刻作答，靠在灵悦肩头，只觉浑身力气尽数流失，视线逐渐模糊，经脉剧痛侵蚀心神，系统倒计时再度跳转：4.2时辰。
真相残酷，阴谋滔，人心难测，前路皆局。
“先回归队伍，与风千痕、石破、赵灵曦会合。”王玄缓了许久，才沙哑出声，语气坚定沉稳。
“会合之后，我们该如何行事？”灵悦茫然追问。
王玄抬眸望向前路，晨光刺眼，眼底深处却燃起一缕不灭锋芒，绝境之中，初心不改。
“两步破局。”王玄沉声定计，逻辑清晰，步步稳妥，“其一，核验李默所言真假，回溯万兽谷信标残留痕迹，查证暗影盟踪迹；其二，不动声色暗中观察，默默比对所有人言行神态，静待眼线自行暴露。”
他心底暗藏戒备，不疑有罪，只防有心，即便朝夕相伴之人，也绝不轻信。
人心叵测，远比刀光剑影更寒；心腹卧底，远比明面上的强敌更险。
前路漫漫，阴谋笼罩，从今往后，无人可信，凡事自慎。
真正的厮杀，从来不在林间野外。
真正的杀机，一直藏在身侧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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