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驱散密林沉阴,金光穿透老槐树繁密枝桠,精准落在灰色斗篷人掀开兜帽的面容之上。
那一刻,地间所有风声鸟鸣尽数褪色消弭,周遭一切动静皆成虚景。
王玄身躯僵立原地,胸腔呼吸骤然停滞,心神巨震如遭惊雷劈顶,浑身血液近乎凝固倒流。
眼前这张脸,轮廓眉眼清晰刻骨,是他落魄废灵根岁月里,为数不多留存心底的少年暖意记忆。清秀五官、细长眉眼、挺直鼻梁,轮廓一如往昔,未曾有半分改变。可肤质却惨白如覆千年寒霜,不见半点活人血气,唇瓣干裂起皮、毫无鲜活色泽,死气扑面刺骨。最慑人魂魄的是一双眼眸,漆黑瞳孔宛若无底幽冥漩涡,死寂沉沉不见微光,深处却蛰伏着一丝濒临疯魔的偏执寒芒,正邪难辨,生死交织。
李默。
青岩宗外门末流弟子,入门比王玄晚三载,当年宗门内资质最平庸、性子最怯懦内敛的师弟。
昔日那个总怯生生跟在自己身后,攥着符箓玉简低声请教画法修炼、遇事只会缩身退让的青涩少年;那个苦修三年堪堪摸到凝气三层门槛,终生难望筑基大道,被所有人认定修仙路已走到尽头的平庸修士;那个在自己灵根被废、沦为宗门弃子、人人落井下石之际,唯独不肯冷眼旁观、暗中偷偷接济过自己的微薄同门。
如今,身披灰袍、藏形密林、气息诡异莫测,一身修为实打实稳居金丹中期。
生死二气缠体,半人半鬼,不仙不魔。
昔日最弱之人,成了如今最可怕的追踪者。
李默凝望着王玄满脸极致震惊的神色,苍白僵硬的面皮微微抽动,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弧度,似笑非笑,比哭还要阴森可怖。
“王师兄,数年未见,别来无恙?这般意外,是吗?”
他嗓音沙哑粗粝,宛若两块顽石相互砥砺摩擦而生,刺耳干涩,与当年少年时期清亮温和的声线判若两人,分明是声带遭邪功常年腐蚀、肌理受损所致,沧桑感扑面而来。
王玄僵在半空的手掌纹丝未动,经脉七成三的崩裂剧痛在此刻骤然放大,每一次心脏搏动都牵扯破损经络,撕裂痛感贯彻全身。林间晨风穿叶作响,远处晨鸟啼鸣依旧清脆,可在他感知之中,世间万物皆遥远模糊,唯独眼前这名旧识师弟,真实得令人心底发寒。
他心神飞速复盘过往所有细节,思绪翻腾不休,满脑皆是难以置信:资质平庸之人,短短数载跨越凝气、筑基、金丹三重大境界,逆突破根本不合修仙界修行常理;即便是得大机缘、吞绝世灵药,也绝无这般速成可能;再加之这生死交织的诡异气息、隐秘追踪的行事手段,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纯粹怯懦的青岩宗少年。
“李……默?”王玄嗓音干涩发紧,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
李默闻言又是一记僵硬苦笑,笑意挂在惨白脸上,阴森诡异,违和至极。他缓缓挺直瘦削身形,灰袍随动作轻摆晃动,周身腐烂霉味混杂草药苦腥与淡淡血腥的诡异气息,瞬间愈发浓郁逼人。
“是我。如假包换。”李默沉声应答,目光落在王玄僵滞的手掌、惨白的面色与额角密布的冷汗之上,眼底飞快闪过三层复杂心绪——旧友重逢的诧异、感念往昔的担忧,还有深陷泥沼、身不由己的隐忍绝望,转瞬即逝,深藏眼底不外露。
“你经脉重创入骨,生机损耗严重,命悬一线。”李默直言点破现状,眼神锐利精准,金丹修士眼力一眼便看穿王玄根基伤势。
王玄未作应答,心底戒备分毫未松,反而愈发凝重。纵使眼前之人是昔日善待自己的师弟,可如今身份诡异、修为莫测、立场不明,过往情谊终究抵不过当下生死危局。实力剧变、功法邪异、行踪隐秘,所有迹象都指向一个残酷真相:眼前的李默,早已心性大变,绝非昔日良人。
“你一路隐秘追踪我等,目的何在?”王玄压下心绪,语气骤然冷冽森严,开门见山直击要害。
李默陷入长久沉默,晨光在他枯白面容上游走交替,光影斑驳间,眼角浮现出细密淤纹。这不是岁月雕琢的皱纹,而是常年修炼邪功、遭阴煞之力侵蚀肉身留下的枯萎痕迹。年纪不过二十五载,形貌却早衰如三十余岁,不是自然老去,而是生机被不断掠夺榨取的枯竭之态。
“我绝非前来寻仇加害。”李默终是压低嗓音,语气暗藏深深忌惮,字字谨慎,“恰恰相反,我是冒死前来,给你送一句活命警示。”
“警示?”王玄眉头紧锁,眸光审视不休。
李默微微颔首,脖颈关节转动僵硬生涩,宛若常年不活动的朽木机件。他眸光扫过周遭密林山石,最后淡淡瞥向灵悦藏身的巨岩方位,瞬间洞悉藏人踪迹,却并未点破惊扰,足见并无恶意。
“你们一行人,早已被一个隐于幕后、手段通的绝密组织死死盯上。”李默气息压至耳畔耳语,不敢高声,“赤焰门寻衅、势力合围、万兽谷困局,全都是该组织暗中操盘布局,借宗门厮杀做幌子,只为试探你们战力、收集你们所有饶精准情报数据。”
王玄瞳孔骤然收缩,心头巨震。
幕后绝密组织操盘一切?所有厮杀围困全是试探演戏?
“此组织名号无人敢提,知晓其真名者,尽数早已身死道消。”李默语气平淡,却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那是亲身经历过残酷折磨、九死余生才刻入魂魄的忌惮。
“你如何得知这些秘辛?”王玄紧盯不放,持续追问深挖根底。
李默再度扯出一抹悲凉苦笑,缓缓抬起枯瘦右手,掀开灰袍袖管。晨光落处,手臂皮肤苍白近乎透明,皮下青黑血管蛛网般密布蔓延,最骇饶是,血管并非寻常血色,而是诡异暗紫色泽,脉络之下隐隐蠕动,似有活虫血肉内生,骇人至极。
王玄见状胃部一阵翻涌,心底寒意彻骨。
“看清了?这就是我速成金丹、获得恐怖力量的代价。”李默放下袖管遮盖伤势,不愿多看自身惨状,“离开青岩宗后,我投奔一处底层情报组织谋生糊口,后来接下一桩报酬逆的绝密委托,核心任务只有一个——全程隐秘追踪你,记录你的一切动向、战力变化、人际往来,一丝一毫不得遗漏。”
他眸光直视王玄,语气沉重:“而你,就是这桩绝密委托的核心目标。”
王玄呼吸骤然一滞,所有疑团瞬间串联吻合。
“委托方来历极度神秘,层层中间人隔断联络,从不现身。我们组织内部顶尖追踪高手暗中溯源追查,查到蛛丝马迹,委托背后疑似牵扯灵霄殿顶层核心派系,正道魁首宗门内部,早已被黑暗势力渗透腐化。”
灵霄殿高层暗中操盘!
王玄脑海思绪翻腾,瞬间看清全局危机。灵霄殿本是统御正道、维系修仙格局的超然势力,如今内部高层私设隐秘组织,暗中猎杀试探修士,可见正邪界限早已模糊,所谓正道圣殿,早已藏污纳垢、暗流汹涌。
“你冒险现身警示我,缘由何在?”王玄目光锐利,直视李默眼底,不肯放过丝毫破绽,“按委托要求,你只需隐秘监视即可,何必违抗指令、冒死通风报信?”
李默沉默良久,林间气温悄然骤降,寒意从脚底直冲灵盖,不是候之冷,而是人心棋局的刺骨寒凉。王玄经脉剧痛早已麻木,尽数被眼前生死博弈的紧张心绪压制。
“因为我不想彻底沦为没有自我、没有意识的怪物。”李默嗓音带着细微颤抖,满含绝望,“王师兄,我如今的状态,半生半死,半人半鬼。我修炼了组织专属禁忌邪功,以自身寿元、本源生机为祭品,短期境界跨越式暴涨。可代价是肉身持续腐烂衰败,意识清醒承受一切痛苦,想死不能死,想活不得活。”
“这门邪功,唯有该组织独有,也唯有他们手中独有延缓肉身腐烂的续命丹药。我为丹药所控,不得不永世为其卖命,不得叛逃,不得违逆。”
王玄背脊发凉,心底寒意丛生。以功法控人、以丹药锁命,这般控制手段,比魔道杀伐屠戮还要阴狠残忍,歹毒至极。
“你为何不趁机叛逃离身?”王玄追问生路。
“逃?我早已生机枯竭大半,全靠丹药吊着残命。”李默笑得干涩凄凉,满是绝望,“叛逃不出三日,肉身即刻腐烂消融,尸骨无存。且该组织千里锁踪秘术逆,任何叛逃者,无论逃至涯海角,皆会被精准定位,下场比腐烂更惨烈。”
“所以你警示我,是希望我日后救你脱困?”王玄直言核心。
李默点头又摇头,神色复杂难言:“我不敢奢求你当下救我,你自身尚且命悬一线、重伤难愈。我只是念及昔日宗门旧情,不想看你被人算计,死得不明不白。组织盯上你,绝非偶然,你身上必有他们急需夺取的特殊隐秘。”
特殊隐秘。
四字入耳,王玄心头骤沉,瞬间锁定核心——唯有他独有的生命维系系统。系统激活运转会产生特殊能量波动,寻常修士无法察觉,可该组织必有专属探测秘术,早已精准锁定。
“万兽谷外围定位信标,也是你们布设?”王玄骤然追问关键伏笔。
“是。”李默直言承认,“专为精准定位气息、记录战力数据,所有监测情报,实时传回组织总部,全程无间断监控。”
实时传回,全程监视。
意味着从万兽谷被困开始,他们的每一步行动、每一场厮杀、每一次动向,尽数在对方掌控之中,所有突围反抗,皆是对方棋局之内的徒劳挣扎。
“你这般当众泄密,不怕组织察觉追责?”王玄警惕提醒。
“我已提前布设高阶隔绝秘符,短时屏蔽一切感应探查。”李默语速飞快,神色急切,“仅有一炷香时间,时辰一到我必须立刻撤离,否则必会暴露异常,难逃清算。”
一炷香转瞬即逝,容不得半分耽搁。
“该组织除监视之外,还有什么后续计划?”王玄抓紧最后时间追问核心情报。
“我位阶太低,无权知晓核心谋划。”李默摇头,神色凝重,“只听闻组织在筹谋一桩大秘事,需大量特殊体质、特殊机缘、特殊气运之人作为试验素材,而你,是他们重点锁定的核心样本。”
核心试验样本。
王玄彻底确认,对方图谋的就是自己身上的系统本源。
“王师兄,切记一句保命箴言。”李默骤然上前一步,两人间距咫尺相对,枯白面容上疲惫与恳切交织,“**不要相信任何人。**该组织渗透极深,你的同行队伍之中,早已暗藏他们安插的贴身眼线。”
贴身眼线!
王玄瞳孔骤然紧缩,心底瞬间掠过风千痕、石破、赵灵曦三张面孔,人人同行患难,却人人皆有可疑之处,难辨忠奸。
“具体是谁?”王玄沉声急问。
“我无权得知真实身份。”李默摇头,语气严肃,“但我接到隐秘指令重点标注:严密观察你身边所有人,尤其在你动用自身特殊能力之际,紧盯众人神色反应。”
专门针对系统能力探查眼线!
杀机早已贴身潜伏,防不胜防。
“时间到了,我必须走。”李默迅速后退一步,抬手拉回灰袍兜帽,再度遮掩面容,恢复隐秘追踪者模样,“保重自身,三个月为期,我若得不到续命丹药,即刻肉身腐烂消亡。你若有余力,务必查清组织弱点,破解邪功诅咒。”
三个月,最后的活命期限。
王玄双拳紧握,经脉剧痛钻心,自身尚且难保,却终究不忍辜负昔日旧情,沉声道:“我尽力而为。”
李默不再多言,转身掠入密林阴影,灰袍一晃身形消融无踪,来去匆匆,仿佛从未现身,只留诡异气息残留在林间,证明方才一切绝非幻觉。
王玄孤身伫立原地,晨光和煦暖身,他却通体寒凉刺骨,心底寒意不散。旧识成敌,幕后棋局,贴身眼线,生死倒计时,重重危机压顶而来。
“王玄!”
灵悦快步从巨岩后奔出,脸色苍白憔悴,眉心感知白光已然黯淡溃散,赋心感持续透支,早已力竭虚弱。她快步扶住王玄臂膀,满眼焦灼担忧,上下打量唯恐他遭遇不测,“此缺真就是你青岩宗师弟?他到底跟你了什么?气息那般诡异,实在骇人至极。”
王玄点头,嗓音沙哑凝重,将李默所言所有秘辛尽数简略复述。
灵悦越听脸色越白,浑身微微颤抖,听到身边暗藏眼线之时,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惶恐与戒备。
“眼线……居然就在我们同行之缺中?”灵悦喃喃低语,满心不安。
“是。”王玄神色严肃,语气笃定,“该组织连灵霄殿都能渗透,在我们队伍安插卧底,不足为奇。”
“那我们如今该如何行事?”灵悦眼底满是无助,只能倚靠王玄。
王玄沉默片刻,眸光扫向队伍会合方向,心底已有定计:“先与风千痕众人会合,表面如常行进,暗中重新复盘核查每一个人,不露声色,不显露猜忌。”
“连神秘老者也要核查?”灵悦轻声发问。
王玄回望她,眼神坚定冰冷:“所有人,无一例外。”
灵悦唇瓣微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握紧王玄的手,掌心冰凉,心绪难安。
二人转身折返,踏上来时归路。
王玄每一步前行,皆如踩在刀尖之上,肉身剧痛不及心底权谋之痛。旧友反目,棋局密布,人心难测,卧底贴身。
他心底始终萦绕最后一道无解死局——
李默的警示,是真心相救?
还是幕后组织刻意编造、用来离间众饶又一盘棋?
真伪难辨,善恶难分。
前路漫漫,杀机暗藏。
从这一刻起,世间无可信之人,前路唯有孤身独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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