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媛媛在文学社坐了一会儿,听他们讨论她觉得很难理解的散文,正打算站起来走。方念拉了她一把。
“别急着走,他们要玩一个大的。”
“什么大的?”
“角色扮演。”方念指了指教室中间那张长桌。“每人认一个角色,编一个江湖故事。玩过好几次了,每次都写不完,但过程好玩。”
马媛媛看了一眼长桌,那边已经围了十几个人。有人拿了纸笔,有人在翻笔记本,有人空着手等别人先开口。方念拉着她走过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怎么玩?”马媛媛问。
“一人选一个身份,从主角开始往下接。谁下一段谁就接,接不下去就换人。”方念着,敲了敲桌面示意大家安静。
穿灰色卫衣的女生先开口。“我当主角。一个乞丐,父母双亡,从在街头讨饭。有一,被一个路过的剑客收留——那个剑客是谁,你们自己选。”
“我当那个剑客。”蓝色卫衣男生举手。“江湖游侠,一把剑,一壶酒,来历不明,带着乞丐走江湖。”
“那我当个门派大姐。”扎马尾的女生。“江湖大门派的,父亲是前任武林盟主。从被养在深闺,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我当个书生。”戴眼镜的男生。“考了三次科举没中,在路上遇到了主角团。”
“我当个乞丐头子。”另一个男生。“丐帮八袋长老,对主角有恩。”
“那我当个路人甲。”短发女生。“镇客栈老板娘,提供线索的那种。”
方念想了想。“那我当个郡主。出来闯荡江湖。”
几个人完一轮,剩下马媛媛还没选。方念转过头看她。“你呢?你当什么?”
马媛媛想了想。“我当个喽啰。门派里的,没啥本事,跟在主角后面凑数的那种。”
“校那就这么定了。”方念拿起笔在纸上记下来。“主角、剑客、大姐、书生、乞丐头子、客栈老板娘、郡主、主角跟班。”
蓝色卫衣男生清了清嗓子。“那我开头了——剑客带着乞丐来到一个镇子。镇子不大,街上没什么人。镇口有一棵枯树,树上挂着几根红布条,风吹过来,布条晃了几下。剑客觉得不对劲,拉住乞丐,‘别往里走’。”
他停了一下,示意下一个人接。
戴眼镜的书生接上了。“书生正好从镇子另一头走出来,怀里抱着几本书,边走边读。他撞上了剑客。剑客的剑差点出鞘,书生退了一步,‘抱歉抱歉,没看路’。两人对视了一眼,剑客发现书生的眼神不对——不像一个普通读书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什么眼神?”有人问。
“像是练过内功的人。”书生自己回答。“但剑客没点破,只是收了剑,了句‘无妨’。”
故事就这么接了下去。剑客带着乞丐、书生、路上偶遇的大姐,一路往北走。一路遇到了劫匪、山贼、神秘黑衣人、失踪的前朝宝藏线索。每个人都在往故事里加自己的东西——客栈老板娘提供了线索,郡主从朝廷那边带来了密报,乞丐头子露了一手打狗棒法。
马媛媛的角色一直没轮上。她坐在角落里听着,看他们一句一句地把故事往远处推,像在给一根绳子编花样。她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了。上辈子她在出租屋里刷手机的时候,那些年轻人讨论的是游戏段位、番剧更新、谁又塌房了。没有人会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围成一圈,给一个虚构的乞丐和剑客编一段根本不存在的江湖路。她看着他们争、他们笑、他们接不上话的时候抓耳挠腮,觉得这间教室里的时间走得特别慢。慢到好像什么都来得及。
剧情走了十来分钟,故事推进到了马媛媛这个角色所在的区域。大姐和剑客带着乞丐路过一座山,这边有一个门派门主是大侠剑客的故人。他们在山脚下的镇歇脚,该马媛媛的角色出场了。
教室里安静了。
“该你了。”方念看着她。
马媛媛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轮到自己。她坐直了一点,脑子里快速转了一下。按照常规套路,她这个门派喽啰应该上去挑衅主角,被主角打一顿,然后跑回门派叫人,然后门主发现来人是自己的故人,然后他顺势融入主角团当跟班。但她不想这么接。她看了一眼面前“虚构”的几个人,清了清嗓子。
“年轻人走到他们身边看了他们一眼,他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某某大侠?我有一个秘密。’”她顿了一下。“年轻人左右看了看大侠剑客向他看过来,到,‘那座山底下有一个古墓。你们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剑客和大姐对视了一眼。剑客问他:‘你怎么知道那是古墓?’年轻人从道袍里掏出一本书,书皮已经烂了,边角卷起来,上面有几个模糊的字——十六字风水秘术。”
教室安静了几秒。方念愣住了。“什么鬼?”
马媛媛继续。“年轻人他爷爷传下来的书。他爷爷以前干这一行的。”她还用手比划了一下挖土的动作。“后来金盆洗手。山下那座古墓是战国时期的,墓主人是一个方士,据是鬼谷子的徒弟。他爷爷临终前交代,不要靠近那座墓,这墓很邪门。但年轻人不信邪,早就想进去看了。他缺几个帮手。”
有人笑了。“你这是要带我们摸金?”
“对。”马媛媛点了一下头。“故事从这里开始,变成下墓。”
有人已经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剑客看了一眼大姐,大姐看了一眼乞丐,乞丐看了一眼书生。几分钟后,五个人站在了古墓入口。入口已经被封死了,石门上刻着龙纹,中间凹进去一个圆形的凹槽。年轻人用手指一下插进去勾住一根铁环,用力拉出来,石门开始震。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来。石门朝两侧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马媛媛接着。“一股凉气从洞里涌出来,剑客拔出剑,走在最前面。年轻人拿着烛台走在中间,烛火跳了一下,有总不祥的气息在蔓延。”
马媛媛又接回来。“进入里面,通道两侧的壁画还在,画的是一个方士在炼丹,最后不知道是怎么招惹到了不祥的气息。”
书生探过头来。“也就是他最后死了。”马媛媛点头。“对。所以墓主人很可能变成粽子了。”
他们走到了主墓室。一口石棺摆在正中间,棺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剑客正要往前,年轻人拉住他的袖子。“别动。先看地上。”烛火照过去,地上画着一道线,线里面是青砖,线外面是黄土。那道线正好绕石棺一圈。“我爷爷过,这种墓的地上往往有陷阱。线以内不能踩。”
乞丐蹲下来摸了摸那道线。“这线是朱砂画的?”
“对。朱砂、糯米、鸡血。”年轻人声音放低了。“这是镇邪用的。”
方念往后靠了一下。“你别吓我。”
马媛媛没有停。“镇邪不代表真的能镇住。那口石棺的盖子已经裂了。边缘有一条缝。”剑客举起烛台靠近看了一眼。盖板有人从里面推开的痕迹。棺盖没有完全合拢,错开了大约两指宽。大姐往后退了一步。剑客看了她一眼。“你怕了?”大姐瞪了他一眼。“我不怕。但我觉得,这东西不太对。”
她话音刚落,石棺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教室里安静了。有人咽了一口口水。方念半真半假地往后缩了一下。
马媛媛接着:“石棺的缝隙里,有东西开始往外渗。暗红色的,带着一股铁锈和药渣混在一起的味道。年轻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剑客也有点紧张,他觉得自己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握紧了剑柄。那口石棺里,有什么东西醒了。”
“棺盖猛地朝一侧滑开,砸在地上,裂成两半。一只手从棺材里伸出来。那只手不是人该有的颜色。红色的毛发长在上面,像被什么东西泡过很久。”
“红毛?”有人问。
“对。红毛。墓主人沾染了不祥气息,长出了红毛。”马媛媛答到。
马媛媛接过来:“那只手撑住棺沿,慢慢坐了起来。年轻裙吸了一口冷气。恐怖如斯。那东西身上的布早就烂了,露出下面的皮肉——不对,不是皮肉。是一片暗红色的毛发,油亮亮的,像是刚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什么老东西。它的脸已经看不清五官了,整张脸被红毛盖住,只露出两个窟窿一样的东西。窟窿里没有眼珠,黑漆漆的,像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樱”
“年轻人试探性的一拳轰出——那一拳带着地法则的威压,拳风所过之处,虚空都在扭曲。剑客也在身旁发动攻试。他的剑根本不是凡铁,那是上古神兵,一出鞘就引动了日月星辰之力。大姐的眉心也亮起一道金纹,那是她体内沉睡的上古血脉被唤醒了。书生翻开了手里的书——书页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道深处印出来的。乞丐站在最后面,但他脚下的青砖正在裂开,裂缝里透出白光。”
“这是什么战斗方式?”有人喊了一句。
马媛媛笑着。“主角们一拳一脚都带着法则之力,每一击都让古墓秘境在震荡。那红毛怪物也不弱,一巴掌拍过来,空间都在坍塌。双方打破古墓秘境的结界一路打到外面,又从地面打到外界,最后打到了宇宙边荒。大道都被打碎了。”
其他人目瞪口呆地听着。这跟他们的风格差异太大了。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空,笔尖都还没落下来。那个选剑客的蓝色卫衣男生看了马媛媛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写了一半的“剑客扶剑而立”,默默把那行字划掉了。
马媛媛看着他们的表情,差点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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