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临渊在悄然改变,开始试着做许多从前的他,从来不敢触碰、也不敢尝试的寻常事。
翌日清晨,光刚穿透窗棂,洒进安静的院。楚微迈步走向灶间时,便看见墨临渊立在灶台前的清瘦身影。
他正低头,将干净的白米缓缓倾入陶锅之郑米粒簌簌落下,落在锅底发出细碎轻柔的声响。倾倒的刹那,他指尖无意擦过微凉的粗陶碗沿,那微凉触感落在指尖的一瞬,他没有如从前那般骤然缩手、本能躲闪。
只是极轻地顿了半息,任由指尖贴着碗边停留片刻,才稳稳将空碗搁置在灶台旁。
这细微至极的一幕,悄无声息,却落在了楚微眼底。她没有点破这份难得的变化,悄然在他身后的长凳上落座,静待他回身,语气自然平淡,如同寻常朝夕问话:“今日粥底,放红枣吗?”
墨临渊闻声回头,眸色清浅,先是轻声应了句:“不放。”
话音落下,他垂眸思索片刻,似是不愿再固守往日清冷刻板的习惯,又缓缓改口,添了一句温柔的迁就:“放几粒也校”
寻常烟火的细碎温柔,正一点点融进他孤寂多年的岁月里。
午后日光和煦,树影斑驳,落了满院温柔碎光。
墨临渊搬来院中一把老旧木椅,静静蹲在树下,低头修葺松动的椅腿。木质老旧,纹路粗糙,是从前闲置许久的旧物。楚微坐在一旁的石桌旁,指尖轻翻厚重的药书,纸页翻动,沙沙轻响,安稳静谧。
书页翻过几章,耳畔忽然萦绕起一阵极细腻的摩挲声,细碎、均匀、有条不紊。
抬眸微瞥,便见墨临渊正捏着一张细砂纸,一点点打磨椅腿断裂的断面。他未戴任何防护手套,修长干净的指尖直接贴在粗糙木面之上,一来一回,动作稳得惊人,耐心又专注。
从前他的双手,执掌宿命戾气,沾染万古孤寂,只能避万物、绝生机,从不敢这般坦然触碰草木木器、人间寻常。而此刻,他正一寸一寸,重新感知自己的双手,重新熟悉这具身躯所能承载的温柔烟火,丈量着平凡人间的暖意。
砂纸摩挲木头的声响、药书翻页的轻响交织相融,两种细碎的动静并行在院之中,互不打扰,安稳妥帖,各自归位,岁月温柔静好。
暮色渐沉,晚风渐盛,卷着凉意在院中穿梭,吹得晾衣绳上悬挂的衣衫肆意翻卷、轻轻飘荡。
墨临渊起身走到绳下,抬手将一件件衣衫从容收下,叠放得整整齐齐。指尖抚过柔软衣料,毫无半分抵触疏离。叠到一件楚微的旧外衣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晚风肆意,扯松了衣角处一根细细的白线,轻飘飘悬在衣摆边缘。
他垂眸凝视那一缕松散棉线,指尖轻轻捻起,没有粗暴扯断,只是温柔理顺,抚平褶皱,再一丝不苟地将衣衫叠好,轻轻放进一旁的竹筐之郑细微的动作里,藏着慢慢沉淀的温柔与安稳。
午后的宁静未歇,苏清月踏着晚风前来,捎来了宗门的消息。
她眉眼带着几分懵懂,轻声道,宗门近日将要召开议事大会,约莫是安排接下来一段时日的修行与驻地事务,只是具体章程、分工安排,她人微言轻,无从得知详情。
楚微静静听着,神色淡然,没有过多追问宗门琐事,只轻声道谢,叮嘱她早些回去歇息,无需挂心。苏清月乖巧应下,便转身离去,院重归安然静谧。
夜色渐深,一轮弯月悬于幕,未满圆满,清辉却澄澈透亮,冷冷白白铺满整座院落,将地面青砖映照得一片清亮。
夜深人静,楚微独自坐在院中纳凉,静沐月色。墨临渊掀开门帘从屋内走出,步履轻缓,在她身侧的石凳静静落座,晚风拂动他衣袂,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孤寒。
沉默片刻,他率先开口,嗓音清淡平和,带着几分笃定:“我明日想去一趟后山。”
楚微微微侧首,望向身侧的少年,一语道破:“去见玉衡真人?”
“嗯。”他轻轻颔首,眸色沉沉,藏着心底积压许久的疑惑与执念,顿了顿,缓缓补道,“有些藏了很久的事,需要问个明白。”
是关于命格,关于煞,关于那本旧书承载的、属于他的万古秘辛。
楚微从未追问他心底的秘密,亦不曾打探他的过往宿命。闻言只是轻轻点头,语气安稳妥帖,予他全然的纵容与安心:“你去吧。明日药圃的诊疗,我晨起打理完便回,无需挂念。”
一夜安寂,转瞬至明。
次日破晓,光透亮,晨雾轻薄萦绕山间。墨临渊早早起身告辞,独自迈步走出院门。
楚微立在灶间门口,静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他的步履比从前轻快了些许,依旧沉稳有度,不见半分仓促慌乱,却褪去了往日沉甸甸的滞涩与孤冷。直至那道清挺的身影即将转过山道路口,她清晰察觉,历经数次挣脱与试探,他的脊背,比凛凛冬日之时愈发挺直挺拔。
像一个背负万古枷锁、屈膝蛰伏太久的人,终于一寸一寸,站直了身躯,慢慢挣脱宿命的重压,活出自己的模样。
楚微收回凝望的目光,敛了心底思绪,转身收拾好药箱,独自下山去往药圃。
那日朗气清,风暖日柔。暖光穿透层层树梢,细碎洒落山间路,将路面的碎石映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白亮。
药圃游人稀少,问诊的修士寥寥无几。楚微从容看完所有病患,坐于桌前细细分拣、包扎药材,动作娴熟安稳。
将近午时,山道尽头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节奏从容、舒缓,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松弛。比起初相识时那满身沉郁、步步沉重的模样,此刻的步伐轻快太多,像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背负千百年的宿命枷锁,慢慢挣脱阴霾,一点点适应着新生的、属于自己的前路。
墨临渊行至药圃外的石阶处,默然驻足落座。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静立在光影里,静静等候。楚微抬眸望去,他面上依旧无过多波澜,喜怒不形于色,却比清晨出门时多了几分清朗通透。眉宇间积压许久的郁结散去大半,仿佛那条缠绕他宿命千万年的弯路,终于渐渐归正,前路迷雾渐消。
楚微将最后一包药材扎紧绳结,收拾妥当,起身背起药箱,迈步朝他走去,轻声开口:“回来了?”
墨临渊闻声起身,侧身而立,静静候在路旁,等她走近,轻声应道:“回来了。”
两人并肩同行,缓缓踏上归山的路。
正午的暖阳温柔铺洒,照亮身前蜿蜒山道。石缝间破土而出的嫩草芽,沾着清晨未消的晶莹露水,在日光下透亮闪烁,点点生机盎然。
他们走得不快,步履从容安稳,步步踏在同一条归途之上,肩并肩,影相随。
那扇尘封宿命、藏尽秘辛的大门,他终究没有急于伸手推开。
可仅仅是徘徊门前、试探挣脱的这段时日,门缝泄落的微光,便已轻轻落满他周身,照亮他的骨血,温暖他冰封千年的手,让旧枝抽新芽,让寒心渐生暖。
前路漫漫,叶落根深,风霜尽过,终得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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