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泛黄的旧书,就那样静静搁在院中石桌上,整整三。
墨临渊未曾刻意藏匿,也不曾随身携带着寸步不离。它安安稳稳停在老树枝荫下、石桌最靠里的角落,避开了日晒,却坦然迎着朝夕的风。山间风疾时,总会吹得书页簌簌轻响,掀开两三页陈旧纸页。他每每路过,便会抬手轻轻抚平翻飞的纸页,捡一片洁净干燥的落叶压在封面之上。
风起,叶角便被吹得微微上翘,摇摇欲坠;风歇,又沉沉落回原处。
反反复复,像有人在一次次审慎确认,一扇尘封已久的门,是否依旧安稳合拢,未曾泄露半点内里藏着的秘辛。
这三日里,楚微始终不曾去碰那本书,也从未开口询问书中所载的内容。她只是路过时淡淡瞥过一眼,看见那片落叶静静覆在旧书之上,便知晓他心底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挣扎与迟疑。二人默契地对这本书绝口不提,任由它静置于石桌,陪着老树枯荣微风,陪着院中朝夕流转。
直到第四傍晚,暮色沉沉漫过山腰,染得地一片温柔浅黛。
楚微收拾好药圃的草药,背着药箱缓步归来,抬眼便看见墨临渊立在老树下。
他身姿挺拔,静立晚风之中,抬手伸出修长指尖,轻轻触碰枝头最低矮的那根枝丫。那枝上新生出数片嫩叶,薄如蝉翼,嫩色通透,在朦胧暮色里浮着一层浅浅的淡绿光晕,鲜活又脆弱。
就在他指尖触到叶面的一瞬,楚微脚步悄然顿住。
并非他的动作有何特别,而是这世间皆知——墨临渊命格特殊,身带煞戾气,万物草木触之便会失尽生机、瞬间枯萎。
可此刻,那几片嫩叶只在他指尖下轻轻一颤,随晚风微微摇曳,转瞬便恢复了原本舒展的姿态,青翠鲜活,安然无恙,仿佛方才拂过枝叶的,只是一阵寻常晚风,而非能克万物的煞命格。
墨临渊垂眸望着自己的指尖,又抬眼静静凝视那簇完好无损的新叶。
暮色落在他清隽的侧颜上,掩去了眼底深藏的波澜,只余下一片沉静。他缓缓收回手,立在原地,无声凝望那几片嫩叶许久。周遭晚风徐徐,树影婆娑,无人言语,唯有心底翻涌的情绪悄然蔓延。
楚微缓步走到石桌边,轻轻放下肩头的药箱,神色淡然,既没有刻意侧目窥探他的神情,也没有出声打破这份沉默。
她耳力清明,清晰听见他绵长微沉的呼吸声,那是压抑许久、忐忑试探过后,终于缓缓吐出的一口气,带着一丝释然,一丝茫然,还有一丝不敢轻信的确认。
晚饭时分,院灯火温柔。
两人对坐而食,烛火摇曳,映得桌面暖融融的。安静许久,墨临渊忽然抬眸,轻声开口,打破了席间静谧:“我今碰了那根树枝。”
语气平淡,却藏着千般心绪。
“我看到了。”楚微淡淡应声,语气平静无波。
他垂眸拿起竹筷,低头夹起盘中菜肴,动作舒缓轻柔,嗓音轻得像晚风拂尘:“以前不敢碰。”
从前每一次触碰草木,皆是生灵寂灭、生机消散。他早已习惯性远离万物,不敢沾染分毫鲜活,怕自己一身煞宿命,亲手摧折所有温柔。
楚微没有即刻接话,安静等候着他未尽的言语。
片刻静默后,他才又缓缓道:“今忽然想试一下。”
想试着挣脱宿命的桎梏,想试着不再是万物凋零的煞星,想试着留住一点人间鲜活。
楚微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暖意,依旧没有多问缘由,只是伸手,将桌边一碟清爽的新腌萝卜,轻轻往他面前推了推。
瓷盘轻滑,发出细微的轻响,在安静的院里格外清晰。
墨临渊夹起一块萝卜放入口中,清淡微脆的滋味漫开舌尖,他慢慢咀嚼,缓缓咽下。
院外晚风穿门而过,吹得石桌上那本旧书的封面轻轻掀起一角,露出内里暗沉的纸色,转瞬又被风抚平,起落无声。这一次,墨临渊没有抬手去压,任由晚风肆意拂动书页,不再执着于封住那扇尘封的门。
次日清晨,晨光熹微,温柔洒满整座院。
苏清月早早前来,一眼便看见了石桌上那本静静安放的旧书,心生好奇,俯身看了看,出声问道:“楚师姐,这是新书吗?怎么一直放在院子里?”
“是别人给的。”楚微淡淡应声,简单带过,未曾多言。
苏清月素来通透懂事,听她这般,便乖巧地点点头,不再追问半句,转身蹲至墙根,专心照看那株移栽在茨野花。
经过数日滋养,野花早已抽芽展叶,生出好几片鲜嫩翠绿的新叶,层层舒展,在澄澈晨光里漾着勃勃生机。苏清月心翼翼抬手,轻轻拢了拢叶片周边松软的泥土,护着这株柔弱的新芽,随后起身拍了拍掌心尘土,眉眼弯弯。
“楚师姐,你有没有发现,咱们院里的草木,好像比去年开春要绿得更早、更盛。”
楚微顺着她的目光环视整座院。
果不其然,墙根下的青草密密麻麻破土而出,绿意盎然,比往年此时繁茂数分。墨临渊亲手种下的那株野花旁,更是悄悄冒出了几星细碎稚嫩的无名草芽,纤细柔弱,却倔强地扎根泥土,努力舒展生机。
她未曾应声作答,只是静静立在灶间门口,侧眸凝望那点点新生绿意。
草芽尖尖缀着晶莹晨露,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微光,怯生生又执着地适应着这片院落的水土,默默生根、默默生长。
午后日光和煦,树影斑驳。
楚微坐在院中石桌旁,低头细细整理晾晒妥当的药材,分门别类,装入干净布袋。
墨临渊自正殿缓步走出,手中拿着那本搁置了三日的旧书。他走到她身侧,静静落座在石凳之上,垂眸翻开书页,安静默读。
周遭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轻响,岁月静谧,安然无声。
许久,他缓缓合上书页,将旧书轻放在膝头,抬眸望向身侧安然整理药材的女子,轻声发问,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与茫然:“如果那些尘封的过往、那些遗失的记忆真的尽数归来,你会不会觉得,我变成了另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楚微指尖不停,正有条不紊地将干透的薄荷叶细细拢起,装入素色布袋。
她动作从容安稳,不见半分迟疑,将最后一撮薄荷叶装好,缓缓系紧布袋绳结,这才抬眸,语气平静却笃定:“不会。”
简简单单二字,无半分犹豫,亦无半点敷衍。
墨临渊没有追问缘由,也未曾觉得她答得轻率仓促。他只是安静坐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旧书古朴的封面,眼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复杂情绪。
头顶老树繁叶摇曳,簌簌作响,远山长风穿院而过,拂过晾衣绳上垂落的衣袖,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得鼓鼓鼓起,转瞬又轻轻塌陷,反反复复,如同人心起落,心绪浮沉。
楚微将整理好的药材布袋一一归置在桌角,随后微微侧身,靠在椅背上,静静陪他沐着暖阳晚风。
她心里无比清楚,这本书于他而言,从来不是灾祸,而是一扇尘封万古的宿命之门。
门内,是他遗失千载的过往,是纠缠一生的煞秘辛,是与生俱来的命格根源。
这三日,他驻足门前,迟迟未入。此刻门缝渐开,细碎光穿透尘埃,缓缓落在他脚边,照亮了前路的宿命与过往。
他随时可以抬手,彻底推开这扇封存已久的门,窥见所有真相,承接所有宿命。
而她,自始至终都会守在原地,安静等候。
不问归途,不惧过往,不问他归来与否、记忆圆满与否。
她等的从来不是褪去过往的全新之人,而是眼前这个,迟疑、温柔、挣扎、执拗,独一无二的墨临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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