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一至,昼短夜长,光衰败得一日比一日快。
白日转瞬即逝,暮色总是仓促倾覆山河。往往不过酉时,整片凌霄学府的山峦林道,便彻底沉入沉沉昏色里。
楚微结束药圃一日坐诊,收拾药箱下山时,色已然彻底暗透。
冬日的夜色是厚重沉缓的墨,层层覆压山间。山道两旁林立的老树早已落尽枯叶,疏朗枝丫交错纵横,在沉沉夜幕里融成一片模糊幽深的深色轮廓,枝干、树影、山影层层叠叠,模糊了边界,静默得听不到一丝风声。
晚风浸着刺骨的夜露寒凉,掠过衣襟,带来深冬独有的清寂冷意。
行至半山腰那处熟悉的岔路口,她脚步微微一顿。
昏暗的路边青石之上,静静放着一捆干透的枯枝。柴薪被干净的草绳细细捆扎整齐,摆得端端正正,显然是有心人特意整理、顺手留在此处的,静静卧在寒凉夜色里。
山道清冷,往来人稀,这般妥帖细致的温存,无需多想便知是谁。
楚微垂眸静静看了片刻那捆干爽柴火,指尖微动,终究没有伸手去取。她收回目光,敛了心绪,提着药箱,顺着幽暗山道,继续稳步往少主殿走去。
一路山风清冷,一路夜色沉沉。
待她回到少主殿,远远便看见院门虚虚敞开着,没有落锁,晚风轻轻掀动单薄的门扇,漏出院内一点温柔暖光,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显眼。
院中灯火可亲,驱散了漫山冬夜寒凉。
灶间门口的空地上,墨临渊正静静蹲在炭盆前添薪引火。
崭新的木炭质地干燥,一块块码放整齐,被他细细添入盆郑明火早已稳稳燃起,橙红星火跳跃摇曳,温柔的火光簌簌铺开,精准落在他的侧脸与下颌轮廓上。
昏暖光影揉碎了他素来清冷疏离的眉眼,将硬朗的线条衬得柔和温软,明暗交错间,轮廓朦胧温润,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人间烟火的妥帖安稳。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他抬眸望来,目光落在她略带风尘的眉眼间,音色温淡,融在冬夜静意里:“今日回来得比昨日晚些。”
“嗯,”楚微轻声应答,缓步踏入院内,“临走时遇上一位旧患病患,多聊了几句问诊调养的方子,耽搁了片刻。”
墨临渊将最后几块细炭稳稳添入火盆,确认火势安稳绵长,才缓缓起身,抬手轻轻拍去掌心沾染的炭灰木屑,动作沉静自然:“灶上温着晚饭,一直热着。”
楚微颔首应下,进屋放下肩头的药箱,褪去一身山间夜寒,随后走到院中石桌旁静静落座。
桌上晚饭简单温热,一碗熬得浓稠奶白的萝卜肉汤,配一碟清爽咸脆的腌菜。萝卜炖得软烂入味,肉片鲜香温润,整碗汤水热气袅袅,氤氲出温柔白雾,驱散了满身山风寒凉。
她安静用完晚饭,将空碗碟轻轻收回灶台,规整放好。
此时灶间炭火已然烧得旺盛通透,融融暖意源源不断升腾而出,顺着敞开的门口缓缓漫溢,铺满半座庭院,将刺骨冬夜的寒凉隔绝在外,织出一方的温暖地。
夜色静谧,无人打扰。
楚微取来矮凳,静静坐在炭盆旁。她微微屈膝,将微凉的双脚伸至火盆边烘烤,暖融融的炭火温度顺着鞋袜缓缓浸透,一点点熨平赶路积攒的寒凉,四肢百骸都渐渐松弛下来。
片刻后,屋内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墨临渊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走出,水汽袅袅,茶香清淡。他在她身侧的石凳上静静落座。
一方炭火,隔开两人些许距离。
一左一右,相对静坐,无人言语。
院中只剩星火噼啪细微轻响,晚风穿院的微弱簌簌声,安静得恰到好处,温柔得妥帖入心。
火盆里的明火轻轻摇曳,橙红光影明明灭灭、起伏不定,将两饶影子轻轻拓印在干净的青石板地面上。人影随着火光明暗轻轻晃动,相依相伴,静谧安然,无声胜有声。
冬夜漫长,岁月迟缓,这一刻的寂静,安稳得让人不忍打破。
良久,楚微才轻轻开口,嗓音很轻,漫不经心,像是随口闲谈:“你今日下午,去过外门了?”
“嗯。”墨临渊应声清淡简单,没有隐瞒,“去置办了些过冬炭火。”
楚微垂眸看着跳跃的星火,又轻声追问一句:“你从前冬日,也这般自己备炭生火?”
闻言,墨临渊抬眸望向沉沉夜空,目光淡得近乎无痕,语气平和无澜,带着一丝淡淡的过往清寂:“从前不用。”
他顿了顿,淡淡续道:“从前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冬日严寒,冷了便多添几件寒衣,熬一熬,冬日也就过去了。”
寥寥数语,道尽从前孤冷岁月。
楚微闻言,默然无言,没有再接话。
心底轻轻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软意,细碎、温热,悄然落满心间。
她轻轻收回烤暖的双脚,穿好鞋袜,起身在空旷的庭院里缓步走了一圈。
院中老树枝丫光秃疏朗,纵横的枝干在冬夜里静静舒展。晚风拂过,枯枝轻轻摇晃微动,簌簌无声。炭火暖光照亮树干下半截枝干,纹理清晰可见,温润明亮。而枝梢上半段,尽数隐没在浓稠漆黑的夜色里,深浅交错,明暗相依。
夜风温柔掠过身侧,极轻、极缓。
似有极细微的碎物从高高的枝桠间悄然坠落,无声无息,未落尘土,不扰人心,轻得像是一场无人知晓的飘零。
楚微静静立在风里,默然看了片刻静谧冬夜,才转身缓步折返灶间暖光之下。
刚走近火盆,她目光微顿,落在炭火边沿。
平整的炭盆边上,静静搁着一张对折整齐的素纸。
没有封缄,没有署名,薄薄一纸,安静躺着。纸边微微泛潮,带着深夜露气浸润过的微凉湿润,显然是方才夜风之中,被人悄然送至院症无声留下。
楚微伸手轻轻拿起纸条,缓缓展开。
纸面干净素雅,一行字迹规整端正,笔画沉稳利落,落笔从容有力,没有半分仓促潦草,字字清晰入目:
【那支商队的账册还在,放在老地方。你若想看,明日午时去老地方。】
短短一行字,暗藏陈年旧案,藏着一段被掩埋、被尘封的过往。
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纸面,楚微眼底神色平静,无惊无诧,无波无澜。
她没有抬头去看身侧静坐的墨临渊,只是将纸条轻轻拢在掌心,默然握了片刻。掌心承着纸页的微凉,也承着这突如其来的隐秘线索。
须臾,她抬手,将纸条依旧轻轻对折整齐,放回原本的位置,静静搁在炭盆边沿、茶杯一侧,不收起、不藏匿、不损毁。
像是将一份未知的抉择,坦然搁置在温柔灯火里。
“有人留了字条。”她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如常,听不出心绪起伏,“当年那支出事商队的账册,还留存于世。”
墨临渊缓缓放下手中温热的茶杯,目光淡淡落在那张素纸上,沉静幽深,却始终没有伸手去触碰分毫,只轻声问询:“你打算去?”
楚微重新在炭盆边落座,望着摇曳星火,轻声答道:“明日再看情形。”
她依旧任由那张纸条静静躺在灯火之下。
不藏不掖,不躲不避。既不急于探寻真相,也不刻意置之不理。
火光跳跃不休,暖橙光影落在素白纸面上,轻轻晃动,给微凉的纸页镀上一层温柔暖色。纸上规整的字迹隐在明暗光影里,藏着旧年风波与未解迷雾。
又静坐片刻,夜露更重,晚风更凉。
楚微缓缓起身,轻声道:“夜深了,我先去歇息。”
“嗯。”墨临渊低低应了一字,依旧静坐原地。
楚微转身走入屋内,指尖轻轻带合房门,却没有立刻落栓。
屋内漆黑一片,没有点灯,沉沉夜色包裹周身。
她在门后静静立了片刻,透过窄细的门缝,看得见院中漏进来的一线暖黄灯火。
那一束炭火微光细细长长,静静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薄薄一片,温柔透亮。
脚下是冷夜,身侧是暖光,一冷一暖,泾渭分明。
她垂眸看着那片来之不易的光亮,脚步微侧,轻轻绕过那一线暖光,没有踩碎这方寸温柔,悄无声息走到床沿,合衣躺下,融入一室黑暗。
闭眼之前,脑海中依旧回荡着纸条上的端正字迹。
落笔沉稳,章法安定,不急不躁,绝非仓促传信、临时起笔。
送信之人从容笃定,仿佛早已算准一切,静静等候她明日赴约,等候一段尘封往事,再度浮出水面。
屋外,炭火依旧温煦,人影静坐无声。
冬夜深沉,火暖人安,可平静岁月之下,已然暗流初涌,旧痕将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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