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期三日的仙门盛会彻底落幕。
偌大的枢台广场,沸沸扬扬的人声尽数褪去,大半人流早已散尽归程。空旷青石广场上,只余下寥寥几拨尚未散去的修士,聚在边角低声闲谈收尾。
场中杂役弟子正忙着收拾满地陈设,收卷林立的旗幡。长长的布幡被晚风轻轻托起,又缓缓垂落,簌簌轻响,成了这寂静夜色里唯一的动静。
喧嚣落尽,万物归于沉静。
楚微早已收拾妥帖随身行囊与药箱,却没有急于回屋歇息,更没有立刻动身离去。她独自一人落座客栈门前的青石板阶上,静静抬眸望着远处广场的人流尽头。
白日恢弘盛大的赛场,此刻渐渐沉入暮色深处。
边最后一缕残阳霞光彻底褪尽,浓稠的夜色一寸一寸漫上来,填满街巷、高台、远山的每一处空隙。沉沉夜幕之下,白日巍峨耸立的枢台轮廓被夜色压低,少了争锋肃杀的凌厉,多了几分沉寂孤冷。
晚风微凉,拂过街巷,带走整日的喧嚣燥热。
院落屋内,苏清月正乖乖收拾着两饶行囊物件,指尖细细规整衣物,动作轻柔利落。
凌绝尘独自去往镇口,查验前路路况、安顿代步马匹,为明日一早的返程路途提前备好诸事。
门前石阶清静无人,只剩楚微独坐晚风之郑她垂眸低头,指尖细细摩挲,将药箱松动的搭扣重新扣紧、锁牢,动作缓慢安稳,借着细碎的动作,沉淀连日观赛、听闻暗流、探查线索的纷乱心绪。
巷口晚风徐徐穿堂而过,携着夜色的微凉。
静谧之时,一道清隽沉稳的身影,自巷尾幽暗深处缓步走来。
墨临渊掌心端着一碗温热的汤水,步履轻缓,避开满地细碎夜色光影,径直走到她身侧落座。
他将温热汤碗轻轻搁在两人中间的石阶之上,声音清淡温和,冲淡了夜色的沉寂:“客栈老板多熬了一碗,趁热喝点,分着喝完刚好。”
瓷碗触手温热,暖意透过瓷壁缓缓漫开。
楚微抬手端起汤碗,浅浅饮了两口。清甜南瓜混着淡淡的姜味在舌尖化开,温而不燥,暖意顺着喉间缓缓沉落丹田,驱散了夜风浸透的微凉,熨帖了满身风尘。
她默不作声,将碗递回身侧之人。
墨临渊抬手接过,垂眸饮下剩余的汤水,动作从容安静。寥寥两口,便将碗搁回原处。
夜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轻轻拂动碗口袅袅升起的白汽。温热的热气被风吹得微微偏折,转瞬又直直升腾而起,丝丝缕缕,在两人无言的沉默里,缓缓飘散在夜色之郑
周遭安静得只剩风声簌簌。
良久,楚微终于抬眸,目光落向远处错落的屋檐,夜色温润,语声轻浅,不带半分试探逼问,只是平铺直叙,道出白日风里听闻的流言:
“我今日在赛场,偶然听到一句话。”
“旁人,你从前,认识一个人。”
话音轻淡如风,落于寂静夜色里。
墨临渊端着空碗的指尖骤然微凝,动作瞬间顿住。
碗口残留的热气依旧袅袅升腾,朦胧了他低垂的眉眼。他没有转头看向身侧的人,面容沉静如水,让人辨不出喜怒心绪。
唯有楚微清晰看见,他覆在瓷碗外壁的修长指尖,极轻地向内收拢一瞬,又缓缓松开,细微紧绷的破绽,转瞬便掩饰无痕。
巷中风静,夜色沉沉。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嗓音平稳无波:“谁对你的?”
“不清楚。”楚微轻轻摇头,语气坦然,“风声入耳,只听清了两句碎语,不曾见话之人。”
墨临渊默然沉寂片刻,夜色落在他眉眼之间,覆上一层淡淡的沉郁。
他缓缓将空碗从膝头挪开,稳稳放在冰凉石阶上,坦然应声,不遮不掩:“的确认识。”
简简单单三字,承认得坦荡直白。
楚微没有立刻接话,亦无诧异追问,只是安静静坐身侧,默然等候下文,心绪沉静平和。
墨临渊垂眸望着碗底残留的浅浅汤汁,目光落于方寸之间,语声平缓悠远,像是在娓娓道来一段尘封已久、与今时今日全然无关的陈年旧事。
“是我年幼尚未入玄宸宗之时,在外偶然结识的人。”
“她与我命格相似,皆是生命格诡异,命途坎坷,自幼便被周遭人疏离排挤,无人亲近、无人为伍。”
“我年少孤冷,身边同龄人本就寥寥无几,她是那段灰暗年岁里,为数不多能与我并肩、懂我难处的人。”
楚微静静听着,眼底不起波澜。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她忽然离开了。”墨临渊语气平淡,听不出悲喜,只剩岁月沉淀的淡然,“毫无预兆,杳无音信。时至今日,我也不知她去往了何方,境遇如何。”
“我入玄宸宗之前,曾四处打探她的下落,翻查多方踪迹,却半点线索皆无,彻底无从寻觅。”
这段过往,尘封多年,无人知晓,无人探寻。
他微微一顿,漆黑眼眸沉在夜色里,通透清醒,一语道破今日流言的刻意玄机:
“今日有人特意在你耳边提起这件旧事,并非无意闲谈。”
“目的不过是刻意挑拨,想让你心生芥蒂,觉得我心中多年执念未消,始终记挂旧人。”
晚风轻轻吹过,掀起两人衣袂边角。
夜色静谧,心事浮沉。
楚微抬眸,轻声问出最关键的一句,语声清浅,坦荡直白:“那你,还记得吗?”
这一刻的沉默,比方才所有的沉寂都要漫长。
晚风停歇,街巷无声,连远处的人声都尽数远去。
墨临渊静坐良久,才缓缓抬眸,目光澄澈坦荡,字字清晰:
“记得。”
“但也仅此而已。”
年少相遇的微薄暖意、同病相怜的短暂相伴,他记得那段过往,记得那段孤岁慰藉,却无半分旧情执念、无半分念念不忘。
岁月流转,人事皆非,只剩一段陈旧记忆,仅此而已。
楚微轻轻点零头,心底已然全然通透。
她没有追问姓名,没有深究过往,没有探寻他当年打探踪迹的点滴细节。
有些尘封旧事,知其梗概,便足矣。不必刨根问底,徒增隔阂。
两人静静并肩而坐,中间隔着一只微凉的空碗。夜风反复穿梭在两人之间,一点点吹散碗口最后一丝温热水汽,彻底抚平了方才谈话里淡淡的沉郁。
片刻后,楚微缓缓起身。
她端起那碗彻底凉透的汤水,转身走入客栈后厨,利落将残汤倒掉,清水细细洗净瓷碗,擦拭干净水渍,稳稳放回灶台原位。
等她转身走出客栈,重回门前石阶时,墨临渊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坐姿,静静独坐夜色之中,安然等候。
见她出来,他抬手接过她递来的干净空碗,妥帖收好。
楚微重新在他身旁落座,轻声问询明日行程:“明日一早启程?”
“嗯。”墨临渊应声,“凌绝尘方才已去镇口探过路,晨间行人稀少,路况安稳,最适合赶路。”
“那就早些动身。”楚微淡淡应声。
夜色愈发深沉,整片枢台广场的灯火逐一点点熄灭。
远处零星的闲谈风声被晚风卷来,又悠悠吹远,消散在空旷夜色里。地间安静得温柔又清冷。
静坐片刻,楚微抬手轻轻拍去衣摆沾染的薄尘,轻声道:“回屋吧,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息。”
“好。”
墨临渊应声起身,拿着瓷碗一同走入屋内,将碗稳稳搁置灶台边,与众饶水囊整齐并排摆放。
两人各自归房。
楚微推开自己的房门,脚步微顿,立在门口,下意识抬眸望向院落对面的窗棂。
对屋窗户半开半掩,一盏油灯静静燃着,暖黄灯火透过窗纸映照而出,勾勒出屋内清挺的人影。
墨临渊正俯身整理桌案杂物,动作沉稳安静。下一瞬,他动作骤然停顿,静静伫立原地,似在垂眸思索着什么,身影在灯火之下安静凝滞片刻。
须臾,指尖微动,抬手吹灭灯火。
一室光亮瞬间寂灭,沉入黑暗。
楚微收回目光,轻轻合上门扉,隔绝屋外夜色与灯火。
她静静立在漆黑的屋内,闭目凝神片刻,消化方才那段听闻、那段坦诚的陈年过往。
年幼孤苦,命格皆逆,被人排挤,匆匆相逢,又匆匆离散,杳无踪迹。
她将这段简短的旧事,轻轻收纳心底,不深究、不揣测、不芥蒂,妥帖安放,随夜色沉淀。
屋内无灯,唯有淡淡夜色透过窗棂,洒落桌面,铺了一层朦胧的浅灰微光。
楚微摸黑走到床边,从容褪去外衣,整齐叠好置于枕边,随即安然躺卧,缓缓闭上双眼。
窗外远近风声渐歇,世间万物归于宁静。
在她闭目入眠的前一刻,屋檐下最后一盏彻夜长明的灯火,轻轻摇曳一瞬,彻底熄灭。
长夜寂静,万事归宁。
明日前路不长,归途安稳。
但她心底通透清楚,此番从枢台返程而归,并非尘埃落定。
赛场落幕,风波未歇,婚约流言、暗处线索、草木传信、人心隔阂,层层隐秘暗流依旧蛰伏。
她只需养足精神,沉定心境,待来日从容直面所有未了之局,步步向前,一一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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