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晴光正好,暖煦的日光铺满玄宸宗少主殿的整座院落。
楚微踏过山门石阶,一路折返归院。数日山下奔波风尘,终于尽数落定。
院落静谧安然,灶间木门虚掩,缝隙间悠悠飘出一缕清甜温软的米香,不浓不烈,恰到好处。似是早有人算准了她今日归山的时辰,提前焖好饭菜,静静等候她归来。
院中老树葱茏繁盛,历经数日滋养,枝叶比她下山之前愈发浓密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遮覆整片庭院,午后透亮的阳光穿透交错叶隙,碎作满地星点光斑。微风轻拂,光点随树荫缓缓游走,温柔漫过青石地面,安宁又静好。
凌绝尘静坐石桌旁,垂眸专注削着竹片。
桌角已然整齐码放着一排削制完好的细竹条,粗细均匀、边缘光滑,规整得一丝不苟。听见院中的脚步声,他未曾抬头,手中薄刃依旧起落不停,只微微掀了掀眼皮,清淡出声:“回来了。”
“嗯,回来了。”楚微应声上前。
“山下诸事如何?”
“并非坊间传言的时疫疫病。”楚微将肩头药箱轻置于石桌之上,语气平稳道,“是整条河道被人蓄意投毒。我沿上下游查探数日,大致摸清了投毒布局与脉络,余下追查收尾,自有专人接手跟进。”
凌绝尘微微颔首,不追问细枝末节。他抬手将桌上零散竹片尽数归拢,腾出大半干净桌面,方便她摆放物件,语气清淡如常:“灶间温着热水,先洗手歇息。”
楚微转身步入灶间。
灶台边,墨临渊正垂眸收拾碗筷瓷碟,动作从容利落。听见身后脚步声靠近,他骤然回头,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细细扫过她周身各处,一瞬不动。那眼神澄澈细致,似在悄然确认她安然无恙、未曾受伤受累,确认无误后,才从容收回视线,继续打理台面。
“砂锅里温着白粥,蒸笼还有两个青菜香菇包。”他语声温淡,妥帖细致。
楚微抬手掀开锅盖。
一锅清粥还冒着温润余温,米香醇厚绵长。旁边蒸笼里卧着两个饱满白面包子,面皮莹白松软,褶子捏得规整精致,一看便是用心亲手所制,馅料饱满新鲜,是刚出锅不久的温度。
她拉过灶台边的木凳坐下,安静喝粥吃包。清甜软糯的米粥裹着鲜香馅料,熨帖了连日奔波的疲惫与风尘。
她低头安静进食时,身旁的木凳微微一沉。
墨临渊悄然落座,不话、不打扰,就这般静静陪在一旁,任由时光缓缓流淌,陪着她安稳吃完一餐简饭。
待楚微放下空碗,抬手拭净唇角,方才从怀中逐一取出几样物件,整齐摆放在灶台沿边。
一枚刻着浅淡“九”字的巧木牌、数片干燥完整的铁线蕨叶片,还有这三日她熬夜逐条梳理、字迹工整的山下病案笔录。
她条理清晰,缓缓道出所有线索:“山下村落的怪病根源,是有人在河道分段投放特制药渣。毒性阴柔迟缓,不会即刻致命,却能让人慢性体虚、脏腑耗损,久而久之拖垮根基。”
“我沿河追查,寻得一处隐秘仓库与废弃制毒作坊。机缘之下,得人相助溯源,查到下手之人来自西南边境药帮,是接了高价暗单、受人指使行事。只是幕后雇主隐藏极深,暂时还无从追查。”
墨临渊静静听着,全程未曾打断一字,目光淡淡扫过台面的木牌、叶片与笔录,沉声问道:“你在山下结识的那人,可靠吗?”
“目前行事坦荡、线索吻合,值得信任。”楚微如实回道,“他追查这条毒链的时日,比我更早、更久,早已摸清所有投毒点位分布与药帮来路。我与他留了专属联络方式,后续若有异动、或是需要辨药查源,可随时接续追查。”
墨临渊闻言,沉默片刻,眸光微沉,道出一桩山中异动:“你下山这几日,宗门地界也并不安稳。近期山外潜入的陌生面孔明显增多,宗门值守巡逻弟子,多次发现夜间不明异动痕迹,还在暗中彻查。周玄清两度遣人来问你的行踪。”
楚微抬眸:“他可有传话?”
“只你归来后,抽空去一趟他的清修院落即可,无需急迫。”
楚微微微点头,伸手将台面所有物件尽数收回袖中妥善收好。
灶间静谧无声,只剩灶底余火温着清水,沸水轻轻翻滚,发出细碎温柔的咕嘟声。墨临渊起身收拾好碗筷,又特意从蒸笼里取出一个完整包子,置于干净白碟中,挪到灶台最内侧稳妥处,静静留着,方便她稍后出门可随手取用。
午后闲暇,楚微依言前往周玄清的院落复命。
周玄清依旧如常静坐廊下煮茶品茗,见她前来,无多余寒暄客套。他徐徐告知近日宗门局势变动,细细询问山下怪病、河道毒源的始末详情,末了语声郑重叮嘱:“山中暗流涌动,来路不明之人潜伏窥探,夜间异动频发,隐患未除。你自身行事,务必多加留心。”
楚微恭声应下,行礼告辞。
折返少主殿时,暮色已然悄然浸染地,光缓缓暗沉。
她闲来无事,缓步绕院中老树慢行一圈。数日未见,老树似又悄然生长几分,树干比先前愈发粗壮挺拔,树皮表层裂开数道浅浅细纹,纹理新鲜稚嫩,底下透出青灰新生树皮。
她抬手轻按树干肌理,触感坚实厚重。往日树干上枯朽、斑驳、衰败的肌理,已然被新生生机一点点顶替、更迭,整棵老树愈发苍劲繁盛,生生不息。
楚微搬来一把木椅,静坐树下,摊开随身的病案笔录。
借着傍晚残余微光,她从头至尾细细复盘一遍山下所有病例,将遗漏、待补、需跟进的细节,一一以炭笔标注记号,条理清晰,无一疏漏。
复盘完病案,她又闭目凝神,在脑海中完整回溯下山数日的所有经历:错落分布的河道投毒点、水底沉积的诡异药渣、隐秘废弃的制毒作坊、仓库墙上暗藏的水道简图、溯源线索铁线蕨、专属联络木牌,还有萧璟层层缜密的追查脉络。
线索繁多、环环相扣,却尚未完全串联成线。
她心知,眼下追查只能暂且搁置,需先稳妥处理好手边琐事,沉淀自身状态,再静待时机、接续破局。
收好笔录物件,她起身舒展肩背筋骨,连日奔波的疲惫尽数卸下,早早入室安睡。
一夜安眠无梦。
次日清晨光微亮,楚微准时醒来,神思清亮、躯体舒展,疲惫尽消。想着下山多日,宗门琐事积压不少,她正打算起身打理、静心清修,却骤然察觉一丝异样。
丹田流转的灵力,隐隐透着一缕极淡的凝滞福
初时异常极其微弱,仿若经脉某处被无形之物轻轻按压,若有若无、不甚明显。换作寻常修士,定然无从察觉。可楚微历经数世修行,对自身灵力流转、经脉肌理的感知早已细致入微,这般细微异变,根本无从隐匿。
她即刻闭目凝神,沉心内视周身。
经脉通畅无阻、完好无损,灵根澄澈稳固,并无丝毫破损淤堵。可每当周灵气流转至丹田外围、向外延展扩散时,速度便会悄然放缓半拍,似隔着一层无形屏障,撞上一缕无处溯源的微弱阻力。
遍查周身,却寻不到半点异常症结。
她起初只当是连日赶路、躯体疲乏,尚未彻底休养复原,并未放在心上。
可接下来整整两日,这缕凝滞感非但未曾消退,反倒日复一日缓缓加重。
灵气周转愈发滞涩,原本顺畅自如的经脉流转,处处受阻、步步卡顿。往日瞬息流转的灵气,如今推进艰难,每前行一寸,都需耗费数倍心神气力。
待到第三日,异变已然极为明显。
她尝试运转一套最基础的灵息周。往日只需两刻钟便可圆满走完的完整循环,今日足足耗费半个时辰才勉强收尾。
那阻力轻柔却顽固绵长,并非经脉淤堵、并非病灶缠身,而是源自躯体之外的无形压制。
如同门缝间源源不断灌入的冷风,微弱、细碎、持续不休,无形无质,却始终萦绕周身,死死桎梏着灵气周转。
楚微心中生疑,寻来凌绝尘代为探查经脉。
凌绝尘指尖搭在她的腕脉之上,凝神细探良久,眉宇微微蹙起,缓缓收回手指,沉声定论:“你的经脉完好无损,无淤堵、无创伤、无药并无毒性。灵根澄澈稳固,毫无异常。”
他稍作思忖,继续分析症结:“阻碍不在你体内。灵气每逢丹田外放便受阻滞,更像是——你的周身空间,被覆上了一层极薄、极隐蔽的无形禁制。”
“外力压制?”楚微抬眸。
“是。”凌绝尘点头,语气笃定,“并非肉身病灶所致,是外界力量,隔绝、限制了你周身灵气的进出流转,细微绵长,层层压制你的修行进度。”
楚微心头微沉。
她前世数百年修行,历经经脉断裂、灵气枯竭、灵根受损、心魔侵扰等各类修行桎梏,种种疑难症结皆曾遇见、尽数化解。
可这般肉身完好、灵根无损,却被外界无形之力锁死修为、桎梏灵气的诡异境况,她平生首次遇见,闻所未闻。
为求证症结,她接连更换打坐之地。
从静谧院落,到灵气浓郁的地宫静室,再到后山开阔通透的石洞平台,每一处灵气充裕、最宜修行之地,结果全然一致。
无论身处何地,那层无形压制始终如影随形。
灵气流转卡顿滞涩,修行寸步难进。仿佛整片地的灵气,都被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薄幕隔绝在外,地风息放缓,灵气流通凝滞,唯独困锁她一人。
傍晚时分,楚微再度静坐院中老树下。
暮色浩荡漫过山脊,沉沉夕晖浸染整片际,将云染成温柔的暗橘赤色。远山近树、云暮色,万物皆与往日别无二致,平和静谧,看不出半分异常。
可唯有她的灵觉清晰感知,头顶方寸地之间,覆着一层极淡的压迫之力。
无风无浪、无云无雨,地安静得过分。
像是地长风骤然停歇,万物静止,空气沉沉压落,轻柔、无声,却日夜不息、牢牢覆压在她周身。
风停,树静,沉。
而她的修行,自此寸步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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