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微沿柳河顺流而下，整整走了三日。
河水自柳河村往下，地势平缓，水流渐渐柔缓，河道也一路拓宽。沿途接连经过三处临水村落，越靠下游，村民身上的怪病便越轻。最末那处村子，仅有两三村民偶感腹内闷胀，服两剂清毒汤药后，不适感便尽数消散。
每到一地，楚微都蹲身细查。
捧起河面上浮起的淡淡油光，细看河底沉积的灰白残渣，又俯身摩挲井沿阴湿的苔藓。那些毒物投放点极有章法，似有人持尺丈量过间距，均匀排布在河道每一处转弯回水之地，半分不乱。
第三日暮色垂落，楚微折返柳河村。
她借宿的农家院里，萧璟正坐在青石阶上打磨一根粗木枝。动作沉稳细致，木枝一端削得尖利，尖端又细细磨去棱角，另一头打磨得圆润趁手，瞧着是随手制成的探路杖。
听见脚步声，萧璟抬眼瞥来，手中削木的动作未曾停顿半分：“下游查得如何？”
“与先前推断无二。”楚微将背上的药箱轻搁石桌，衣摆还沾着一路风尘水汽，“病症自上游向下逐层减轻，明毒物投放时日尚短，扩散范围有限。你今日未曾外出探查？”
“留在簇等你消息。”萧璟把打磨完毕的木杖搁在桌边，木屑簌簌落在脚边，“我的人走遍上游全部河段，一共寻到七处毒物投放点。从上至下，每一处相隔距离均等，分明是依照同一幅图纸标记布设。”
楚微眸光一动：“仓库那幅手绘水道简图，标记点位可对上？”
“分毫不差。”萧璟颔首，“手下已一一比对，七处投毒点，尽数落在图纸标注之上。”
楚微走到石桌对面落座。晚风穿院而过，架上晾晒的干菜轻轻摇晃，篱笆外飘来邻家孩童嬉笑打闹的声响，喧闹鲜活，全然不见两日前全村人卧病、死气沉沉的模样。
安静片刻，楚微轻声发问：“这般周密布局，能拿住投毒之人吗？”
“能。”萧璟语气笃定，“行凶之人定然还逗留附近。七处投放点间隔、投放节奏固定，推算下来，下一轮投毒约莫四日后。仓库遗留的药渣、器皿线索尚可追溯，顺着他们转运毒物的仓储路线布防，定能半路截获。”
楚微垂眸思索半晌，缓缓开口：“水源投毒一事，自有你手下追查。我返回宗门后，会持续托人跟进各村村民后续休养恢复。若河道水质再生异变，或是你查到与毒草、药材相关的线索需我辨认，只管遣人将证物送往玄宸宗少主殿。”
萧璟倏然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诧异：“你的意思，此刻便要动身回山？”
“下山耽搁多日，宗门药圃还有等候诊治的病患。”楚微语声平和，并无半分留恋，“不可久留。”
萧璟未曾出言挽留，亦不客套挽留之语。他低头静思片刻，伸手取过方才打磨完好的木杖，递至楚微面前：“这个你带上。山下官道平坦，上山山道多陡坡碎石，难行之处，可用它探路稳身。”
楚微伸手接过木杖。杖身打磨得光滑温润，长短恰好贴合她臂展，尖端锋利却无毛刺，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她将木杖斜靠在药箱侧边。
“多谢。”
“不必客气。”萧璟淡淡回，“若不是你先行勘破水源藏毒的症结，我追查此案，还要多绕无数弯路。”
楚微抬手掂拎手中木杖，抬眸问道：“往后若我发现相关毒物线索，该如何寻你互通消息？”
萧璟自怀中摸出一枚巧木牌递来。形制与先前在仓库外捡到的那块相近，却更轻薄巧，表面无烙印，只浅浅刻着一个“九”字。
“持此物前往西南任意县城，寻门口悬墨绿色布帘的商行，将木牌交予掌柜，他便会即刻传信于我。”
楚微指尖轻触木牌，没有摩挲那道“九”字刻痕，只以指腹轻轻蹭过光滑木边，妥帖收进宽大衣袖之内。
晚风吹乱她额前细碎发丝，楚微扶了扶靠在桌边的探路木杖，起身拢好袖口：“我就此告辞。”
萧璟随之站起，无多余寒暄，只微微颔首：“一路平安。”
楚微背起药箱，握牢木杖，迈步走出农家院。走出数步，她下意识回头一望。
萧璟仍立院中，正俯身将满地细碎木屑扫至墙角，清扫的动作同方才削木一般，不急不缓，素来习惯收拾干净自身留下的所有痕迹。
楚微收回目光，顺着村口老路前校
村口老槐树被晚风拂得枝叶沙沙作响，河对岸田垄间，农人弯腰收拾青菜，身影朦胧遥远，动作舒缓从容，村落往日安稳的烟火气，正一点点归来。
途经赵家渡，又走过路边简陋茶棚。守棚妇人正蹲在门前择青菜，看见楚微路过，停下手中活计，安静朝她点头示意，未曾开口寒暄，手中青菜根须还沾着新鲜湿润的河泥。
踏上进山路，周遭人声渐渐消散，地间只剩穿林风声，与自己踏石而行的脚步声。
行至一处浓荫树下，楚微停下歇脚，取出水囊饮了两口清水。低头看向脚上草鞋，鞋面虽已磨旧，鞋底却依旧厚实耐磨，足够支撑她走完余下山路。她抬手摸向袖中，指尖触到那枚木牌，透过树叶漏下的斑驳光，细细看清牌背一道浅浅划痕，木牌完好无损，安稳藏于袖间。
歇息妥当，她起身继续向山上攀登。
山路蜿蜒曲折，穿过层层松林，转过数道山弯，远处玄宸宗山门一角青灰檐壁，终于落入视野。殿宇檐角瓦片被午后阳光烘得泛出温润微光，隔着重重林木，依旧清晰可辨。
楚微脚步未停。
山门之内，尚有等待她医治的病人。
山下这一趟奔波，她查清了水源毒案的根由，带走探路木杖与联络木牌，收获不算繁多，却足以解开眼下缠杂的乱局，顺着线索继续深挖下去。
木杖斜倚药箱外侧，行过碎石路段时，杖尖时不时磕碰山石，发出轻细笃笃声响。楚微垂眸稳步前行，下山时步履轻盈，此刻脚步却多了几分沉实重量。
那些山下勘查到的线索、与萧璟互通的案情、村民尚待复原的身子，尽数压在心头，无形之中，让她前路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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