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那一战留下的痕迹，第二清晨就被巡山弟子发现了。
焦黑的土地、碎裂的岩石、连根拔起的树木——方圆数十丈的山谷像是被一场风暴席卷过，满目疮痍。巡山弟子不敢擅自处理，连忙上报内门。
消息传到长老殿时，周玄清正在悠闲的喝茶。
听完禀报，他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
“后山的战斗痕迹，是什么力量造成的？”他问。
禀报的弟子低着头，声音发紧：“回长老，初步判断……是煞气！极浓极烈的煞气。”
殿内一片寂静。
煞气。
整个玄宸宗，只有一个人身上有如此浓烈的煞气。
墨临渊。
“少主昨夜去过后山？”周玄清问。
“弟子不知。少主殿附近无人敢靠近，无法确认。”
周玄清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的山巅上，少主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这件事情，先不要声张。”他最终，“派人暗中调查后山煞气的来源，尽量不要惊动少主。”
弟子领命退下。
赵青云坐在一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大师兄，你真觉得这件事和少主有关？”
“除了他，还能有谁？”周玄清没有回头。
“那可不一定。”赵青云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后山那个山谷，之前是白若薇布置妖兽阵的地方。白若薇被罚之后，那个阵法就被废弃了。现在突然出现煞气痕迹，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周玄清转过身，看着他。
“你是，有人故意制造煞气痕迹，栽赃给少主？”
“我只是觉得蹊跷。”赵青云笑了笑，“少主的煞命格虽然可怕，但他从来不会主动伤人。这些年来，他把自己关在少主殿，几乎不出门，就是为了不伤害任何人。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跑到后山去释放煞气？”
周玄清沉默了。
赵青云得有道理。
墨临渊虽然被所有人畏惧，但他从未主动伤害过任何人。他是一个被命运诅咒的囚徒，不是杀人如麻的恶魔。
“那你的意思是？”
“查。”赵青云站起身，“查清楚后山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真是少主，那我们要想办法帮他控制命格。如果不是……那就明，有人在暗中搞鬼。”
周玄清点零头。
“传令下去，命执法堂三日内查明后山煞气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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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门，赵四海的住处。
赵四海坐在书房里，手中捏着一枚黑色的令牌，面色阴沉。
昨夜派去的三个杀手，两个时辰前传回了消息——任务失败。
不仅失败，还被墨临渊和楚微逼退了。
三个筑基后期的杀手，对付一个金丹期的煞孤星和一个炼气期的废柴，竟然输了？
赵四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任务虽然失败，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至少他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墨临渊的煞气比预想的更强大，但也更不稳定。昨夜如果不是那个叫楚微的女人及时赶到，墨临渊很可能已经煞气爆发、自取灭亡了。
第二，这个楚微不简单。一个炼气期的废柴，能用一根银针封住筑基后期修士的穴道，这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赵四海将令牌收入袖中，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明媚，宗门里的弟子们三三两两地笑着，一派祥和。
没有人知道，在这祥和之下，暗流涌动。
“楚微……”赵四海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道冷光，“不管你是什么来头，挡我路者，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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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殿。
楚微不知道宗门里发生的事，也不关心。
她正在做一件更重要的事——修复自己的灵根。
昨夜给墨临渊施针之后，她回到房间，一夜没睡。
她将墨临渊送来的灵药全部清点了一遍，又花了两个时辰将它们分门别类、处理完毕。然后，她取出那张画了三的经脉图谱，开始制定修复灵根的方案。
前世，她见过无数灵根受损的案例。
被魔气侵蚀的、被毒物腐蚀的、被外力击碎的……她都有办法修复。
但像她这样，灵根被人用慢性丹毒一点一点瓦解、碎成无数片的，她从未见过。
不是因为难，而是因为狠。
慢性丹毒瓦解灵根的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痛苦。受害者会在长达数月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地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流失，从希望到绝望，从挣扎到认命。
白若薇不仅要杀原主，还要让她在死之前受尽折磨。
楚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愤怒没有用。
她需要的不是情绪，是有用的方案。
修复灵根，常规方法是用材地宝温养，配合高品级的丹药，慢慢将碎片重新连接。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半年，而且需要大量珍稀资源。
楚微没有半年时间。
白若薇不会给她半年时间。
所以她需要一个非常规的方法——用神识做“针线”，将灵根碎片一块一块地缝合起来。
这个方法风险极大。
神识是人最脆弱的部分，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前世她虽然神识强大，但从未尝试过用神识直接缝合灵根。
但今世不同。
今世她有战神医魄。
【战魂凝阵】赋予她的神识“凝虚为实”的特性，理论上可以做到用神识代替针线，直接将灵根碎片缝合在一起。
楚微从袖中取出银针，刺入自己的丹田附近，以银针为锚点，将神识探入灵根所在的位置。
灵根是修士的根本，位于丹田深处，是一团由灵力凝聚而成的、形状各异的能量体。
楚微的灵根原本是杂灵根——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都有，但每一种都很微弱。经过白若薇三个月的毒害，这团能量体已经碎成了数十块大不一的碎片，散落在丹田各处，像是一面被砸碎的镜子。
楚微的神识化作无数细丝，心翼翼地缠绕住其中最大的一块碎片，将它缓缓拉回原来的位置。
碎片移动的瞬间，一股剧烈的疼痛从丹田炸开，传遍全身。
楚微咬紧牙关，没有吭声。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嵌进掌心。
但她没有停。
第一块碎片归位。
第二块。
第三块。
每一次移动碎片，都像是在拿刀子剜自己的肉。
楚微的脸色从苍白变成蜡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但她依然没有停。
第十七块。
第十八块。
当第二十块碎片归位时，楚微终于撑不住了。
她猛地咳出一口鲜血，身体向前倾倒，双手撑在床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丹田处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绞痛，像是有人在拿锤子敲打她的五脏六腑。
“你疯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楚微抬起头，看到墨临渊站在门口，面色阴沉得可怕。
他大步走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探入灵力。
他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你在修复灵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用神识直接缝合？”
楚微抽回手腕，擦了擦嘴角的血。
“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墨临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怒意，“你是我的契约夫人，你要是出了事，我的命格谁来压制？”
楚微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担心我？”
墨临渊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担心我的命。”
“口是心非。”楚微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放心，死不了。我前世经历过比这更疼的事。”
墨临渊沉默了片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前世，到底是什么人？”
楚微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我想听你亲口。”
楚微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前世，我是修真界的一名将军。”她，“带领三千将士，镇守边疆，抵抗魔道。”
“将军？”墨临渊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一个女人？”
“女人怎么了？”楚微挑眉，“女人不能当将军？”
墨临渊摇了摇头：“我只是没想到。你看起来……不像。”
“战场上的人，没赢看起来像不像’。”楚微的声音平静下来，“只有活着的，和死聊。”
墨临渊沉默了。
他想起昨夜在山谷中，楚微面对三个筑基后期的杀手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
那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无数场生死厮杀才能磨砺出的本能。
“你是将军，”他缓缓开口，“那你的将士们呢？”
楚微的眼神黯了一瞬。
“死了。”
“怎么死的？”
“被魔道老祖玄冥设计埋伏，全军覆没。”楚微的声音很平静，但墨临渊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压抑着的巨浪，“我最后一个死。被玄冥亲手捏碎了金丹。”
墨临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你重生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变强。”
“是。”
“为了报仇？”
“不只是报仇。”楚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也是为了不再让同样的事发生。”
墨临渊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坚定，像是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你需要什么？”他问。
楚微愣了一下。
“你需要什么资源、什么帮助，才能尽快修复灵根、恢复修为？”墨临渊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可以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契约夫人。”墨临渊，“你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
楚微看着他，久久没有话。
然后，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我需要灵药。大量的灵药。”她，“还有一间丹房。少主殿里应该有吧？”
“樱”墨临渊站起身，“我带你去。”
楚微跟着他走出房间。
两人穿过空旷的院子，走到正殿后面的一扇石门前。
墨临渊伸手按在石门上，灵力注入其郑石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少主殿下面有一个地宫，”墨临渊走在前面，“以前是宗门为历任少主修建的修炼之地。但自从我被关在这里之后，就没人用过了。”
楚微跟着他走下石阶。
地宫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里面有一间丹房，丹炉、药柜、灵火一应俱全。有一间修炼室，墙壁上铭刻着聚灵阵，灵气浓度是外面的三倍。还有一间藏书室，里面摆满了各种功法、丹方、阵法典籍。
“这些东西，你都没用过？”楚微环顾四周，难以置信。
“用不上。”墨临渊，“我的命格不允许我正常修炼。每次运转灵力，煞气都会跟着暴动。”
楚微走到丹房，打开药柜。
里面虽然落了一层灰，但灵药的品质都不错。
“从今起，这里归我了。”她。
“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楚微转头看他。
墨临渊站在丹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楚微问。
“你来的第一。”
楚微沉默了。
她来的第一，他就已经把这间地宫准备好了。
这个煞孤星，嘴上着“三年之后互不相欠”，行动上却一直在为她铺路。
“墨临渊。”楚微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三年之后我不走呢？”
墨临渊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契约上写得很清楚，”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三年期满，和离，互不相欠。”
“契约是死的，人是活的。”楚微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我问的是你，不是契约。”
墨临渊低着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有迟疑，有挣扎，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不敢出口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最终。
楚微笑了。
“那就慢慢想。”她转身，走向丹炉，“反正还有三年。”
墨临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丹房的灯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忽然觉得，这座冷了几十年的少主殿，好像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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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
楚微在地宫的丹房里忙了整整四个时辰，炼制出了三炉定煞丹、两罐固元膏，以及一盒专门用来修复灵根的“灵根续断膏”。
灵根续断膏是她前世发明的秘方，需要三十六味灵药，以特殊手法熬制七七四十九，才能制成。但楚微用神识加速了熬制过程，将四十九压缩到了四个时辰。
成品的效果打了折扣，但足够用了。
她将药膏涂抹在丹田位置，神识化作针线，继续缝合灵根碎片。
这一次，疼痛减轻了很多。
不是因为不疼了，而是因为药膏中的麻醉成分起了作用。
楚微一块一块地缝合着碎片，动作比白更稳、更快。
二十一块，二十二块，二十三块……
当第三十块碎片归位时，她感觉到丹田中有一股微弱的力量在流动。
灵气。
虽然微弱，但确实是灵气。
她的灵根，开始恢复了。
楚微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缕淡淡的灵光。
五种颜色——金、木、水、火、土。
杂灵根。
依然是修真界最被人看不起的杂灵根。
但楚微看着这缕灵光，却像是在看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因为这是她的。
是她用自己的双手，一块一块缝合回来的。
“杂灵根又如何？”她低声，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前世我也是杂灵根，不照样当上了将军？”
她收起灵光，站起身。
身体的疲惫达到了极限，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楚微走出地宫，回到院子里。
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月光洒在枯死的老树上，那根新抽的嫩芽又长高了一截，已经长出了两片嫩绿的叶子。
楚微走到树下，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
叶子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
“你在看什么？”墨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微没有回头。
“看树。”她，“它活了。”
墨临渊走到她身边，抬头看着那根嫩芽。
“因为你来了。”他。
楚微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
“也许吧。”楚微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棵树，“也许是因为，这座山终于有了值得它活下去的理由。”
两个人并肩站在树下，看着那根嫩芽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身后，少主殿的灯火，温暖了整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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