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病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刺鼻的来苏水味扑面而来。
陈岩石拖着半瘫的右腿,跌跌撞撞地平病床前。
床上那个躺了几个月、全靠营养液吊着命的植物人儿子,此刻竟然真的睁开了眼睛。
陈海眼球布满红血丝,正费力地转动着脖子,试图拔掉手背上的输液管。
“海子!”
陈岩石手里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双腿一软,半跪在床沿边。
那双刚才在街头饱受白眼和唾骂的老眼,瞬间涌出浑浊的热泪。
“海子!你终于醒了!”
陈岩石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死死抓着儿子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在发抖。
“老爷开眼啊!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爹一个人不管的!”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在街上被工人指着鼻子骂的屈辱,被时代抛弃的绝望。
在这一刻,全化作了狂热的希望。
他的儿子是反贪局长,是汉东代表着正义的尖刀。
只要陈海醒了,顾寒江那个贪官就得下台,大风厂的地皮就能抢回来,他陈岩石在汉东就还是那个德高望重的老革命!
“海子你听我。”
陈岩石喘着粗气,口水顺着歪斜的嘴角往下淌。
“顾寒江那个王鞍,他把蔡成功抓了,把大风厂的账本封了。”
“他欺上瞒下,拿钱收买了那些工人,现在大家都不认我这个理了!”
他凑到陈海耳边,咬牙切齿,声音里透着一股病态的执拗。
“你快好起来,你拿着最高检的牌子,去把那个王鞍抓起来!”
“替爹做主!把这汉东的青给找回来啊!”
陈海躺在枕头上。
他听着耳边父亲颠三倒四的控诉,原本虚弱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胸腔剧烈地起伏,带动着旁边的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他昏迷了几个月,身体是不能动,但大脑和听觉一直清醒。
那些在病床前的窃窃私语,那些关于大风厂闹剧的新闻播报,甚至昨顾寒江来送桃花时那番杀人诛心的话。
他全听得一清二楚。
陈海慢慢转过头,死死盯着跪在床前的亲爹。
那眼神里没有重逢的喜悦,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种深深的失望,和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他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沙哑的嗓音像砂纸磨过锈铁。
“把拔了管子……我要见……顾市长……”
他之前确实是想这句话,但并不是为了告状。
“见他干什么!那个活阎王昨还拿桃花来恶心我!”
陈岩石急得直拍床板。
“你是反贪局长,你直接下拘捕令抓他啊!”
“闭嘴……”
陈海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挣扎着抬起右手,食指颤抖着,直直指向陈岩石那张涨红的老脸。
“爸……您到底要糊涂到什么时候!”
沙哑的怒吼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
陈岩石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
他张大嘴巴,呆滞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海子……你、你什么?”
陈岩石哆嗦着问,左手僵在半空。
“我您老糊涂了!”
陈海咬着牙,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发里。
“蔡成功转移了工饶血汗钱去海外,大风厂的地皮早就被他拿去做林押。”
“这些事,顾市长查得清清楚楚,证据摆在明面上。”
他指着陈岩石,手指在半空中剧烈颤抖。
“您呢?您不分青红皂白,跑到推土机前面去耍横,去煽动工人静坐!”
“我那是在保护民营企业家!我是在保护工饶命根子啊!”
陈岩石梗着脖子,试图用自己信奉了一辈子的理论来反驳。
“您保护个屁!”
陈海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脸色发青。
他一把扯掉鼻子上的氧气管,大口喘着气,双眼充血。
“您那叫倚老卖老!您那叫是非不分!”
“您知不知道,如果不是顾市长雷厉风行查封了山水庄园的账目,冻结了那笔赃款。大风厂几千号工人现在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您把道德挂在嘴边,把老革命的资历当成免死金牌。”
“可您干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在给贪官污吏当保护伞?哪一件不是在把工人往火坑里推!”
陈海的话,字字句句,比顾寒江的冷嘲热讽还要锋利一百倍。
那是来自亲生儿子的背刺,是来自他心目中最后正义底线的审牛
陈岩石如遭雷击。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陈海,那个从被他教育要大公无私、要坚持原则的儿子。
现在居然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老糊涂,骂他倚老卖老。
“海子……连你也被资本家的糖衣炮弹腐蚀了?”
陈岩石嘴唇哆嗦着,连连摇头,眼底满是绝望的死灰。
“爸,被腐蚀的是您那可悲的虚荣心。”
陈海闭上眼睛,两行热泪滚落。
“您总觉得自己是正确的,只要您坐在推土机前面,您就是汉东的良心。”
“可时代变了。法律就是底线,谁也不能越过法律去谈什么阶级感情。”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冷得让陈岩石骨头缝发凉。
“您盲目保蔡成功,让那些底层干部背黑锅。您把咱们陈家几十年来积攒的那点清誉,丢得一干二净!”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陈岩石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
他一直以为,只要儿子醒来,就能证明他是对的。
就能证明顾寒江是个只懂算计的冷血官僚。
可现在,他引以为傲的反贪局长儿子,亲手扒下了他那张“绝对道德”的画皮。
告诉他,他才是那个阻碍汉东发展、坑害百姓的罪人。
“我……我没有错……我是老革命……”
陈岩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呜咽的喘息声。
他试图站起来,但半瘫的右腿根本不听使唤。
一个踉跄,他重重地撞在床头柜上。
桌上的玻璃杯被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水花溅了他一裤腿。
陈海看着父亲狼狈的样子,痛苦地扭过头,不再看他。
“爸,您回去吧。别再出去给陈家丢人了。”
“您这辈子,错得太离谱了。”
错得太离谱了。
这几个字,成了压垮陈岩石的最后一根稻草。
群众唾弃他,工友嫌弃他。
现在,连他亲生的儿子,也当面宣布了他的社会性死亡。
他在这汉东,在这片他自以为抛洒过热血的土地上,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个惹人厌烦的瘟神。
陈岩石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双眼翻白,呼吸急促得仿佛随时会背过气去。
他双手捂着那张老泪纵横、歪斜扭曲的脸。
踉跄着往后退。
一脚踩在地上的拐杖上,险些摔倒。
他连拐杖都不要了。
捂着脸,发出一声绝望而凄厉的哀嚎。
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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