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强行推开了主治医生的手,固执地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
他右半边身子还使不上力气,拖着一条不利索的腿,一步一挪地走出了市第一医院的大门。
嘴歪眼斜的面部肌肉时不时地抽搐着。口水顺着下巴淌在深灰色的旧夹克上,他连擦都懒得擦。
他倒要看看。
顾寒江那个满嘴铜臭味的混账东西,把好好的汉东祸害成了什么样子!
把大风厂的地皮卖给资本家,逼着工人们下岗失业。
这京州的街头,现在肯定是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陈岩石咬着牙,拐杖在柏油路面上重重地戳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要在街上抓几个被压迫的工人,带着他们去省委大院喊冤。
他要让沙瑞金看看,抛弃了老革命传统的汉东,会烂成什么德校
秋风拂过京州的街道。
没有预想中的萧瑟,也没有漫飞舞的垃圾袋。
陈岩石站在十字路口,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
入眼之处,街道两旁的商铺焕然一新。不仅没有一家关门倒闭的,反而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挂起了红灯笼。
更让他觉得刺眼的是,原本种着梧桐树的绿化带里,全换成了反季节盛开的景观桃树。
粉嫩的桃花在风中摇曳,散发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这哪是受苦受难的工业城市,这分明就是个纸醉金迷的资本主义游乐场!
“腐化!堕落!”
陈岩石气得用拐杖猛敲路边的垃圾桶。
这帮官僚,拿着卖大风厂地皮的钱,在这搞什么铺张浪费的面子工程。
他拖着半瘫的腿,继续往前挪。
走到光明街的拐角处,一阵热火朝的叫卖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新鲜出炉的烤红薯!大风厂老手艺,吃一口想两口!”
大风厂?
陈岩石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他循着声音找过去,只见街角开了一排崭新的商铺。
最外面那家红薯店的老板,系着白围裙,正满头大汗地从炉子里往外夹烤地瓜。
陈岩石认得这张脸。
这是大风厂二车间的老王。以前厂里发不出工资的时候,老王一家三口只能喝清水挂面。
好啊,现在被逼得流落街头卖红薯了!
陈岩石觉得眼眶一阵发热。
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挤进人群,一把抓住了老王正要递红薯的胳膊。
“老王啊!苦了你了啊!”
陈岩石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嘴里还漏着风。
“大风厂没了,你这把年纪还要出来风吹日晒。都是顾寒江那个王鞍害的啊!”
“你别怕,我这就带你去省委告他!哪怕拼了我这条老命,也要给大伙儿讨个公道!”
老王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把抓得吓了一跳。
手里刚烤好的红薯差点掉在地上。
他转过头,看清是陈岩石后,原本挂着笑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老王猛地甩开陈岩石的手,还嫌恶地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你谁啊!在这瞎咧咧什么呢!”
老王扯着大嗓门,连眼角都没夹他一下。
“谁受苦了?我这铺子是拿顾书记发的大风厂补偿款盘下来的!”
“以前在厂里,跟着蔡成功那个瘪犊子干活,半年见不到一分钱。”
老王指着陈岩石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要不是顾书记雷厉风行,把地卖了给大家分钱。我一家老现在还得跟着你这个老糊涂饿肚子呢!”
陈岩石愣在原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老王被顾寒江洗脑了。
“老王……你可是工人阶级啊!你怎么能被资本家的臭钱收买呢!”
他举起拐杖,痛心疾首地捶着胸口。
“那块地是我们大风厂的根啊!”
“去你妈的根!”
旁边一家吃店的老板娘端着一盆洗菜水走出来,认出了陈岩石。
她也是大风厂的原职工。
听到陈岩石还在念叨那套破理论,老板娘气不打一处来。
“哗啦”一声。
半盆带着菜叶子的脏水,故意泼在陈岩石的拐杖脚边,溅了他一裤腿的泥水。
“陈岩石,你还有脸提大风厂!”
老板娘把塑料盆重重摔在地上,指着老头子的脸破口大骂。
“要不是你在前面护着蔡成功那个吸血鬼,我们能被他骗那么惨吗?”
“你这叫倚老卖老,站着话不腰疼!”
“顾书记不仅给我们发了足额的补偿金,还给找了再就业的免息贷款。”
“大家现在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你跑出来号丧,安的什么心!”
周围买东西的街坊邻居听到动静,也纷纷聚拢过来。
得知这老头就是大风厂闹剧的始作俑者后,群众的眼神里全是不加掩饰的鄙夷和嫌弃。
“就是他啊,听还去拦推土机,差点害死拆迁队的人。”
“这种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非得大家一起穷得吃不上饭,他才觉得是革命精神。”
“快滚远点吧!别在这碍了顾书记的桃花风水!”
一个年轻伙子从人群里走出来,朝陈岩石的脚边啐了一口唾沫。
那些指指点点的手指,那些充满厌恶的眼神。
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陈岩石那张自以为占据晾德高地的老脸上。
陈岩石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血压不受控制地往上飙升。
他引以为傲的群众基础。
他坚信不疑的无产阶级情怀。
在这个繁华喧闹、充满烟火气的京州街头,被现实碾压得连一点渣子都不剩。
大家不恨卖地皮的顾寒江,反而恨他这个一心为民的老革命。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陈岩石张了张歪斜的嘴,想要几句大道理来反驳。
却发现自己在这帮生活富足的工人面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他那套靠空喊口号和吃苦耐劳堆砌起来的道德牌坊,在真金白银的幸福生活面前,脆弱得就像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你们……你们都被糖衣炮弹腐蚀了……”
陈岩石嘴唇哆嗦着,连连后退。
半瘫的腿绊在了马路牙子上,他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进旁边的绿化带里。
手里的木拐杖脱手掉在地上,发出干瘪的撞击声。
没有一个人上前扶他。
大家只是冷漠地看着他狼狈地挣扎,眼神里满是看戏的嘲弄。
陈岩石弯下腰,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艰难地摸索着地上的拐杖。
手指扣住木柄的那一刻,老头子的眼眶终于红了。
不是愤怒,而是彻头彻尾的绝望和悲凉。
他错了。
他这辈子坚持的那些绝对正确,在这个时代,成了一个只会害人害己的笑话。
他成了时代抛弃的垃圾,成了群众唾弃的瘟神。
“我……我回去……”
陈岩石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拄着拐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丧家犬。
灰溜溜地逃离了这片充满生机却容不下他的街道。
身后,是老王烤红薯的叫卖声和吃店老板娘爽朗的笑声。
这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耳膜上。
陈岩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市第一医院的。
偏瘫的那条腿在地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痕迹,裤腿上沾满了泥水。
他推开住院部的大门,跌跌撞撞地走向植物人儿子陈海的病房。
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精神支柱。
只要儿子能醒过来,只要儿子还是那个正直的反贪局长。
他陈岩石在这汉东,就还有挺直腰板的一。
他走到重症病房的门口,手搭在冰冷的金属门把手上。
正准备推门进去。
病房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沙哑声音。
“把拔了管子……我要见……顾市长……”
喜欢名义:捧杀陈老,沙瑞金慌了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名义:捧杀陈老,沙瑞金慌了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