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清冷的桃花香。
顾寒江拉开奥迪专车的后座车门，夹带着一阵秋风，大喇喇地坐了进去。
真皮座椅向下凹陷。
他把手里的折扇往大腿上一搁，转头看向缩在真皮座椅里的李达康。
“金，下去抽根烟。”顾寒江抬眼扫了下后视镜。
驾驶座上的金手一哆嗦，下意识回头去看自家老板。
李达康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出两块硬肉。他闭上眼挥了挥手。
车门开了又关，金像只得了大赦的鹌鹑，溜得飞快。
密闭的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李达康把手里的公文包攥得死紧，指节泛出惨白的颜色。
“顾寒江，你半夜拦我的车，真以为我治不了你？”
“达康书记这话的，我可是来给您雪中送炭的。”
顾寒江轻笑一声，目光落在李达康紧紧抓着的那个公文包上。
“里面装的是离婚协议？字签得挺急的，墨迹都没干透。”
李达康瞳孔猛地收缩，身子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自认这件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连市委大院的门卫都不知道他去哪。
顾寒江是怎么掐准时间的？
“那是我的私事！轮不到你一个副市长来指手画脚。”
李达康硬挺着脖子，试图用市委书记的威严把场子找回来。
顾寒江没接他的茬，伸手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沓文件。
啪的一声。
文件甩在李达康腿上。
第一张赫然是欧阳菁在审讯室里声泪俱下的供述照片。
第二张是丁义珍按满红手印的跨国指认笔录。
李达康只扫了一眼，脑子里文一声响。
胸口像是被人抡了一大锤，砸得他眼冒金星。
“为了京州的Gdp，纵容副市长违规批地。老婆借着银行副行长的身份，大肆收受企业黑卡。”
顾寒江摇开桃花扇，扇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达康书记，这口锅又黑又沉。您觉得区区一张离婚协议，能把您择干净吗？”
李达康嘴唇发紫，呼吸粗重得像个破风箱。
他引以为傲的政治羽毛，被这两张纸拔得一干二净。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压着嗓子低吼，眼底布满了绝望的血丝。
“丁义珍是瞒上欺下！欧阳菁是利欲熏心！我李达康堂堂正正，省委查下来我也不怕！”
“死鸭子嘴硬。”
顾寒江叹了口气，像是看着一个冥顽不灵的赌徒。
他从那沓文件的最下面，抽出了一份特别的装订册。
封面上印着几朵妖冶的桃花水印，在车厢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
“您那份离婚协议太单薄了，我帮您准备了一份升级版。”
顾寒江把这份文件推到李达康胸前。
“我管它叫桃花分手协议。签了它，您不仅能跟欧阳菁和平分手，还能跟省委有个体面的交代。”
李达康哆嗦着手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两行，他的脸色就从惨白变成了铁青。
这哪里是什么离婚协议！
这分明是一份剥夺他所有权力的政治妥协书！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市委书记李达康因身体原因，主动交出京州市经济发展、招商引资、城市规划等核心权力。
今后只负责市委大院的绿化建设和后勤食堂管理。
所有实权部门的人事任命，一律由常务副市长顾寒江代为审批。
“顾寒江！你这是要夺权！”
李达康把文件狠狠砸在顾寒江的皮鞋上，胸膛剧烈起伏。
夺他的权，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李达康活在这个世上，就是为了干事业，为了看着高楼大厦在自己的指挥下拔地而起。
去管绿化？去管食堂？
这让他以后在汉东官场怎么抬得起头！
顾寒江连脚都没挪一下，任由那份文件躺在脚垫上。
“夺权？达康书记，这叫平稳过渡。”
他凑近半分，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冰冷的嘲弄。
“丁义珍和欧阳菁的案子，侯亮平可是盯得死紧。”
“只要我把这两份铁证递到反贪局的桌上，您明就得去里面和您夫人做狱友。”
李达康双手抱住头，手指死死插进稀疏的头发里。
“你威胁我……”
“不，这是交易。”顾寒江捡起文件，重新拍在李达康手里。
连同一支拔开笔帽的金笔。
“签了它。京州市委书记的帽子还是你的，省委那边我替你周旋。你还能风风光光地在这个位置上熬到退休。”
“不签，明汉东各大媒体的头条，就是李书记夫妇双双把家还。”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汽车发动机怠速的轻微嗡鸣声。
李达康看着手里的金笔，这支笔他用来批过无数个上百亿的大项目。
可现在，它却重得像座山。
签了，他就是个被被架空的吉祥物。
每看着顾寒江在京州呼风唤雨，自己只能去大院里数树叶。
不签，他这一辈子的奋斗化为乌有，还要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汗水顺着李达康的额头滑落，砸在文件纸上，晕开一朵水花。
他那只批示过光明峰项目的大手，此刻抖成了筛子。
顾寒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
他知道，像李达康这种爱惜羽毛的政客，最怕的不是失去权力，而是失去体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李达康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咬着牙，把笔尖按在了落款处。
力气大得直接划破了纸张，在底下的复写纸上刻出深深的印痕。
李达康。
三个字签完，笔从他手里滑落，滚进了座椅缝隙里。
他整个人瘫在后座上，仿佛被抽干了脊梁骨。
顾寒江拿起那份签好的桃花分手协议，满意地弹怜纸页。
“早这么痛快多好。达康书记以后就不用为了Gdp掉头发了，多养生。”
他推开车门，夜风重新灌进车厢。
顾寒江一只脚踩在柏油路上，回头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李达康。
“明早上的市委扩大会议，记得准时参加，讨论一下怎么改善机关食堂的伙食标准。”
李达康双眼无神地盯着车顶，喉结滚动了两下，没出声。
顾寒江摇开桃花扇，转身走向自己的奥迪A6。
他拉开车门，冲着前面那辆车里丢了魂的市委书记笑了笑。
“以后京州的塌了，我顶着，您老安心看报纸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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