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滑道里满是霉味和水腥气。
高琴像是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的破布娃娃,在狭窄的管壁上磕碰翻滚。
“刺啦”一声。
那身价值六位数的酒红色真丝旗袍被下水道的铁皮钩出一道长长的大口子。
冷风顺着大腿根往里灌。
她连痛呼都顾不上,右脚的高跟鞋在落地时卡进了砖缝。
鞋跟应声折断。
高琴索性踢掉两只鞋子,光着脚踩在满是黏腻淤泥的暗道里一路狂奔。
肺里像是吞炼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股铁锈的腥味。
头顶上方,山水庄园一号包厢里灯火通明。
顾寒江站在那扇裂开的地板边缘,手里那把紫檀桃花扇慢悠悠地摇着。
楚梦嚼着口香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市长,这女人属泥鳅的,滑道设计得七拐八绕,底下肯定通着外湖。”
“这就对了。”顾寒江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顺手理了理风衣下摆。
“兔子急了还咬人,得给她留条缝钻出去,她才会去找背后的大树遮阴。”
沈惊觉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双手在笔记本键盘上带出残影。
屏幕上的幽蓝光芒打在他脸上。
“顾市长,山水集团的内网防火墙破了。”
“这高总的家底还真厚实,十三个离岸账户,二十二个国内皮包公司。”
沈惊觉敲下回车键,转头看向顾寒江。
“怎么处理?”
顾寒江端起茶杯,吹散水面上漂浮的残叶。
“查水表就得查到底。全冻了,一分钱也别给她留。”
“好嘞。”沈惊觉手指轻点。
“银行那边的接口我已经打通,赛博封条贴上,神仙来了也刷不出一毛钱。”
林大山抱着公文包凑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市长这招绝了。这高琴平时出门连空气都要吸加湿过履。”
“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我看她能往哪跑。”
山水庄园外十公里,一段荒僻的环湖公路旁。
下水道的排污铁栅栏被一双沾满黑泥的手用力推开。
高琴像水鬼一样从臭水沟里爬了出来。
初秋的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响亮的寒颤,裸露的双脚全是细碎的血口子。
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刚好路过。
高琴平马路中央张开双臂。
司机一脚急刹,摇下车窗刚要骂娘,一根带血的金条直接砸在副驾驶座位上。
“去国际机场!快!”
高琴拉开车门钻进后座,把沾着淤泥的腿蜷缩在角落里。
半时后,京州国际机场VIp柜台前。
地勤空姐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散发着恶臭、衣服破烂的女人,眉头拧成了死结。
“女士,请您去那边排队。”
高琴没理她,从内衣夹层里掏出三张烫金的黑卡拍在大理石台面上。
“最近一班飞欧美的头等舱,给我出票!”
空姐捏着鼻子拿起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
“滴——余额不足或账户异常。”
高琴眼皮一跳。
“怎么可能!换这张!这张是开曼群岛的离岸户头!”
空姐耐着性子又换了一张卡。
机器依旧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女士,您的三张卡全部显示已被警方冻结。如果您再捣乱我就叫保安了。”
高琴双手撑在柜台上,指甲在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顾寒江。
他在做绝!这子是在把她往死路上逼!
机场大厅里的电视屏幕突然插播了一条紧急新闻。
“京州市局经侦支队连夜查封山水集团,正在全网通缉涉案人员高某……”
高琴看了一眼屏幕上自己的通缉令大头照,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她猛地转过身,连卡都顾不上拿,低着头扎进人群里。
飞机是坐不了了,实名制加上冻结的资金,她现在就是个插翅难逃的活靶子。
凌晨两点,京州火车站广场。
冷风卷着一地包装袋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高琴瑟缩在候车大厅的角落柱子后面。
她那条破旗袍外面套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垃圾桶捡来的旧军大衣。
肚子发出一阵绞痛声,她饿得眼前发黑。
旁边几个扛着编织袋的农民工正蹲在地上吃泡面,劣质的老坛酸菜味飘过来。
高琴咽了口唾沫,感觉胃里像有把火在烧。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块限量版的百达翡丽钻表。
这块表平时戴在手上是身份,现在却连一碗泡面都换不来。
她咬了咬牙,走到那个吃泡面的老头面前。
“大爷。”高琴嗓子哑得像吞了沙子。
老头端着纸碗抬起头,满脸戒备地看着这个疯婆子。
高琴把钻表摘下来递过去。
“我这表值三百万。我现在落难了,你给我八百块现金,这表归你。”
老头把碗一端往后挪了两步。
“去去去!拿个假表来骗老汉,你当我是傻子?这玩意儿在桥底下十块钱三个!”
高琴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堂堂山水集团总裁,居然落到跟一个民工讨价还价被嫌弃的地步。
“那这个呢?”高琴从脖子上扯下一条翡翠项链。
“这总能看出来是真的吧?换五百,只要五百!”
老头看她急赤白脸的样子,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
“就三百,爱换不换。”
高琴一把抓过那三百块钱,转身冲向最边缘的人工售票窗口。
“给我一张去燕京的票!最近的一班车!”
售票员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就剩一趟绿皮慢车了,连硬座都没有,只有无座站票。一百二。”
“买!”
凌晨三点半。
通往燕京的K字头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车厢连接处弥漫着浓烈的烟味、汗臭味和厕所的尿骚味。
高琴被夹在两个扛着铺盖卷的大汉中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樱
车厢晃动了一下,她没站稳,撞在旁边那个吃过泡面的大爷身上。
大爷瞪了她一眼,把手里的山寨智能机揣回兜里。
高琴盯着大爷的口袋,手心全是汗。
“大爷。”她堆起一个讨好的笑。
“能不能借您手机打个电话?我给钱。”
高琴把手里剩下的那张百元大钞塞进大爷手里。
大爷摸了摸钱的真伪,掏出手机递了过去。
“就两分钟啊,长途漫游贵着呢。”
高琴双手捧着那个屏幕碎了一角的山寨机,手指在键盘上按下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嘟了十几声才被接起。
“谁啊大半夜的,找死是不是!”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暴躁的吼声,还夹杂着女人娇滴滴的抱怨声。
高琴听到这个声音,眼泪瞬间决堤,冲刷着脸上的黑泥。
“赵公子,是我,琴。”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住了,接着传来推开女饶窸窣声。
“琴?你拿什么破号码打给我?你在哪!”
“赵公子,山水庄园完了。”
高琴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顾寒江带人抄磷,暗道里的账本全落在他手里了。”
“我们那十三个洗钱的离岸账户,被他一锅端了,全贴了封条。”
“我现在身无分文,买的站票在绿皮火车上躲着呢。”
电话那头传来玻璃杯砸碎在墙上的巨响。
赵瑞龙粗重的喘息声顺着电波传过来,像一头发疯的野兽。
“顾寒江?一个副市长敢动我赵家的钱袋子?”
“沙瑞金是干什么吃的!祁同伟是死人吗!”
高琴缩在车厢角落里,紧紧抱着双臂。
“赵公子,他手里捏着您过桥资金的底单。他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啊。”
赵瑞龙在电话那头咬着牙冷笑。
“往死里整?”
“老子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跟我玩横的。”
“你先来燕京找我。这口恶气我要亲自去汉东出。”
大爷在旁边不耐烦地敲了敲铺盖卷。
“两分钟到了啊,赶紧挂了。”
高琴赶紧冲着话筒喊了一句。
“赵公子,你一定要替我做主啊。”
她刚完,大爷一把抢过手机按了挂断。
火车驶过一个长长的隧道,车厢里忽明忽暗。
高琴靠在冰冷的铁皮车厢上,闭上了眼睛。
“赵公子,这汉东的草台班子都快被顾寒江一个人拆干净了,咱们真能斗得过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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