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门的时候,色已然大亮。
身上挂彩的兵卒不多,反倒是远宁肩上的血痕格外醒目。
“少帅,您的伤……不要紧吧?”
刀丹终于鼓起勇气,声问了一句。
“无妨。”
远宁停下脚步,抬起右手按上左肩。
指尖用力。
绷紧的皮甲下,又有鲜血顺着指缝慢慢淌出。
刀丹看得嘴角直抽凉气。
“属下知道您心里难受,可是也别这么折腾自己啊。快回去歇着吧。”
远宁缓缓放开手,摊开手掌,盯着掌心的血痕,低声道。
“你领着弟兄们先回去。辛苦了整夜。今日的操练免了。”
“我去酒馆坐会儿。”
刀丹急忙道。
“那我陪您去,您这肩膀还伤着呢,我不放心。”
远宁看了他一眼,“就你那酒量还陪我去?算了吧。回头还得我背你。”
“……” 刀丹张了张嘴,丧气地垂下脑袋。
“那您心些。散散心就回吧,别太晚。”
“知道了。啰嗦。“
远宁随意挥挥手,转身往城外走去。
她一个人慢慢踱着步子,又去霖下酒馆。
时辰尚早,酒馆还没开门。
她抬手拍门。
砰、砰、砰。
“开门。我要喝酒。”
过了片刻,六子揉着惺忪的睡眼来开门。
“姐姐,今儿怎么……”
话未完,他已看清远宁的样子。
贴身皮甲半湿,肩头血痕未干,发梢湿冷,眸色沉沉。
六子的睡意顿时消失,连忙打开门让她进来。
“这是怎么了?快进来。”
远宁并不回答。她径直走进店里,转到柜台后面,拿起一坛酒,抠开封泥。直接往嘴里灌。
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半坛,才将酒坛重重搁下。
“给我找身衣服。”
六子一句话也不敢多问,飞快跑回屋里。
半坛酒空腹下肚,喝得又急。六子抱着衣服回来的时候,远宁的脸上已经显出几分醉意。
“姐姐,只有我的和掌柜的。你看看穿哪套?”六子怯生生问道。
远宁半眯着眼,抓起那套华丽锦衣,看了看,扔在一边。
“让你拿衣服,你拿个被罩做什么?”
“…这件是掌柜的…姐姐你穿确实大了些…”
远宁哼了一声,一把抢下六子手里的另一套衣服。
抬手便要解开皮甲。
“诶诶诶,等等!”
六子慌忙把她推进柜台里间,放下布帘,自己退出来守着。
里头很快传来乒里乓啷几声闷响。六子站在外头,肩膀不自觉一缩。
“抱歉,碎了两个碗。”
远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记我账上。”
片刻之后,布帘掀开。皮甲已经换下,远宁穿着利落的衣裤走了出来。
六子才满十五,个头比她要矮一截。衣袖勉强遮住手腕,裤脚露出一段脚踝。
她随手束好头发,脸色因为醉酒白里透红。乍一看去,倒真像个清瘦俊俏的少年。
大概是换衣服的动作大了,左肩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六子拿来药箱,想要帮她包扎伤口。却被她一把推开。
“别碰。”
她又拿起那坛没喝完的酒,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
“可是姐姐,你的伤口还在流血呢…不疼吗?”六子抱着药箱,手足无措站在原地看着她。
远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疼啊,怎么不疼?”
“不过疼的不是肩膀…”
她用手指点零自己心口,幽幽。
“是这儿…。”
六子的眼中满是关切,却又不敢接话。只是局促的站在原地。
远宁忽然笑起来,朝他招招手。
“过来。”
六子温顺的走到她面前。
远宁抬起手,帮他捋顺杂乱的头发,轻声。
”一大早扰了你睡觉,对不住。你回去再睡会儿,我在这眯一觉。”
“这些伤,睡醒便会好了。”
六子犹豫着没动,又问了一遍。
“伤口真的不用包扎吗?”
“不用。”远宁摇摇头,“你去歇着吧。快去。”
六子这才一步三回头往后面走去,刚要退出去的时候忽然被叫住了。
“等一下,有糖吗?”远宁问。
“糖?孩子吃的那种?”
“嗯。”
“有,樱”六子忙从柜台后面找出一罐,放在远宁面前。
“谢了。你去歇着吧。”
远宁完,从罐子中拿出一颗糖含入口中,闭上眼睛扬起了脸。
……………………………………………
远宁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时,已是日上三竿。
木门“砰”一声巨响,似是谁怒气冲冲摔门而去。一群人呼呼啦啦往外走,地板震得发颤。她皱了皱眉,眼皮沉重地撑开。
酒馆里已坐了几桌客人。酒气未起,话头却早热闹了。
“掌柜的,听了吗?昨夜那些北边来的人,全被收拾了。”
掌柜的一手拿着手巾,慢吞吞地擦着酒碗,漫不经心应了一句:“哦?”
“听是巡检司出动了?”
“哪能啊,”一名刀客把酒往桌上一搁,眉飞色舞,“巡检司哪有那等本事。是萧家军!”
“萧家军?”
“可不是!那萧少帅厉害得吓人。”刀客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都听见,“那要命的阎王川,她一步就飞跨过去,直落山寨大厅,一剑下去——大当家的脑袋当场落地!”
“哟,你也太夸张了吧,得好像亲眼所见似的。”有人笑着拆穿。
刀客不服:“我虽没在,可有人亲眼所见!前阵子帅府重开,我本家舅灸儿子也去参军,昨夜跟着去的,今早刚回城。他拉着我了一上午,半句不差!”
掌柜的呵呵一笑,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远宁所坐的角落,提高音量道。
“那可真是有飞遁地的本事了。改日若能见上一见,倒要长长见识。”
角落里,远宁正打着呵欠,懒洋洋伸了个懒腰。
“掌柜的。”她仰起脸叫了一声。“来碗馄饨。不要——”
“不要香菜嘛,记着呢。”掌柜头也不抬地应声。
随即转头对还在吹牛的酒客笑道:“喝着啊,我去给那位爷弄点吃的。”
那酒客正讲到兴头上被人打断,顿时不快,斜眼瞥向远宁,骂了一声。
“哪儿冒出来的野子,扫了本大爷的兴。”
远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轻轻活动着肩膀,揉开僵硬的筋肉。
不多时,掌柜的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出来,碗里汤色清亮,皮薄馅满,另配几碟菜,都是她常点的。
远宁笑着接过,低头喝了一口。
“嘶——好烫!”
她舌尖一缩,拼命扇风,像个贪嘴的少年。
“慢着点,又没人跟你抢。”掌柜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递了杯凉水过去。
她一把接过,仰头灌了个干净。
“可歇好了?今儿我请客。还想吃什么,尽管点。”
远宁低头又吃了两口,抱拳笑笑:“多谢掌柜的。”
“怎么是您亲自端出来?六子呢?”
掌柜朝门口抬抬下巴。“跟着铁虬他们引路去了,刚走。”
远宁想起刚刚出去的那群人,点点头。“哦,就是刚才那伙人吧。”
“这么多人,是大买卖?”
掌柜的压低声音声,“有眼线送了消息过来——温予白露面了。”
远宁神色一凛,放下手中的筷子。
“在哪?”
掌柜看了她一眼。“不是影祀,你不是不追吗?”
远宁已经站起身来,两把短剑利落插回腰间。
“我又想追了,在哪?快。”
“就在之前他落过脚的破庙一带。”
“多谢。”
话音还没落,远宁的身影已经掠出门外,带起一阵凉风。
掌柜疑惑着皱起眉,嘀咕了一句。
“这是真会飞呀…”
他看了看刚吃了几口的馄饨和碰也没碰的菜。犹豫片刻,把那几碟菜又原原本本端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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