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只是装睡,远宁没想到自己竟真的又睡了过去。再睁开眼时,月亮已斜斜挂在边,星光点点。
无昼还是躺在弥勒佛的头上。双手枕在脑后,单膝弯曲,姿态放松。
歇了一一夜,远宁觉得周身的力气已恢复了七八成,腰腹处的伤势也不似先前那般疼了。
只是,腹隐隐传来的胀感,让她不由得并紧了双腿。
“喂。”她压低声音唤了一声。“把我解开。”
无昼立刻翻身跃下,来到她身旁。“可有哪里不适?”
“没樱”远宁微微扭动身体,语气生硬,“总之你快给我解开。”
无昼竟然点点头,循着黄布一头,一圈圈松开。解到她腰腹附近,他停下手,低头查看绷带。
腹的压迫感愈发明显,远宁咬紧嘴唇,语气不自觉地急了起来:“伤口不疼,你快点!”
无昼抬眼看了她一瞬,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我……”远宁终于忍不住,抬手捂住脸,几乎是吼了出来,“我要方便!”
话音未落,空气中响起一声细微的破风声。无昼手腕一翻,四角兵刃自上而下闪过。黄布应声而裂,干脆利落地分成两半。原本紧贴四肢的布料被精准切开,丝毫未碰到她的皮肤。
远宁只觉浑身一轻,正要起身,却整个人悬了空。无昼已伸手将她托住,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庙外,把她放在半人多高的蒿草旁边。随后,他转身退开,身影没入一旁的暗影之郑
远宁的脸几乎要烧起来。
可人有三急,再羞也只能硬着头皮解决。
从蒿草间走出来时,她把头埋得极低,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半点不肯抬眼。等在不远处的无昼,伸手过来搀扶。远宁一把甩开他的手,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一瘸一拐地走回庙郑
回到庙中,远宁气鼓鼓地坐回茅草榻上,垂着头,一言不发。
无昼站在门口,竟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搓搓双手,给快熄灭的火堆添了柴,又搅拌起那锅汤水来。尴尬的沉默在破庙中流淌,唯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不绝于耳。
无昼舀出一碗,放在唇边吹凉,这才递了过来。“鱼肉粥,吃点吧。”
远宁仍旧低着头,没有接。
无昼犹豫片刻,干脆抓住她的手,把碗塞了过去。“放心,已经挑过刺了。”
“要杀我,也得先把身体养好。”
无昼语气一转,又道。“你现在这样子,可拿不走我的人头。”
远宁整个人一僵,下一瞬便端起碗,低头大口吃了起来。
鱼肉粥香滑鲜美,一入口便顺着喉管滑下。
……竟真的连一点鱼刺都没樱
幼年时,她曾被鱼刺卡过喉,疼得直掉眼泪,自那以后便落下心病,再也不肯碰鱼。
六皇子知道了这件事。每次同席用膳,他总会吩咐下人把鱼刺都挑干净,并向她保证:只要和他一起吃饭,绝不会让她再见到一根鱼刺。
后来六皇子身死。烬国铁骑北上,烽烟骤起。远宁随父亲披甲上阵,风餐露宿,血染黄沙,一晃便是四五年。生死一线,饥寒交迫,哪里还姑上什么鱼刺不鱼刺。她早已忘记了,那个连一口鱼都不敢吃的自己。
此刻,远宁一口接一口地吃着鱼肉粥,神色如常。可不知为何,那些早已被岁月掩埋的旧事,竟在这碗温热的鱼肉粥里,悄然浮上心头。
无昼见她动作忽然慢了下来,出声询问。“怎么了?有刺?”
远宁摇摇头,将碗放下。随后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面前的人来。
他的肤色白皙,干净得过分。别纹身刺字,连一颗痣都难以寻到。五官端正,下颌线利落,若单论皮相,应该是,颇为英俊。双目俊朗,眼角微微下垂的形状竟然和记忆中的六皇子有些相似。尤其是现在,目光中带着关切的模样。
这一次,远宁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盯着他的眸子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救我?”
无昼似乎被问住了。他沉吟片刻,站起身来,朝她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动作规整利落,与她麾下兵将如出一辙。
“萧少帅威震下,人尽皆知。能有幸遇到,是在下的荣幸。”
远宁神情未动。这句话听来恭敬有礼,却一个字都没回答她的问题。
“少跟我绕弯子。” 远宁的目光如刀,”回答我,你究竟是什么人。”
无昼竟然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截枯树根,指尖一动,四角刀刃转起,木屑簌簌落下。
“到去年为止,我的名字是赫连萨图。”他收起戏谑的神情,淡淡开口,像是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往事,
“北域商道的掌旗人。花了五年时间,打通朔州和北疆五部族之间的贸易往来。”
“盐巴,丝绸,军资,粮草,都是我送进去的。”
“也是我,服那几位部落首领,联手南下,攻打朔国。”
寥寥数语,却如同惊雷炸开。
远宁在心中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赫连萨图。这个名字,她怎么可能没听过。
那是近几年北境最炙手可热,也最令人忌惮的名字。
传言中,此去枪匹马踏遍草原,凭一张嘴,一条商道,将北疆五个游牧民族拧成一股绳。
而就在五部联军南压之时,烬国大军趁势而动。数十万铁骑长驱直入,直捣朔国王都。如今,那片疆土已被并入烬国版图,改名朔州。
还未等远宁将脸上的惊愕完全收起。无昼抬手丢过来一个木雕,是一个骑马挽弓的人,线条利落。
接着,他又捡起另一块树根,一边刻,一边继续道。
“在那之前的三年,我的名字是温予白。”
“蜀南翡翠商人。入赘裕国瑞丰金行,骗走了他们名下的十座金矿。”
这个故事,远宁曾在茶馆听书先生讲过。
裕国最大的富商之女,为一个蜀南商人倾尽所樱不惜推翻与稷国太子定下的婚约,使两国交恶。而等她看清真相时,金矿已失。家业尽毁。
金大姐自尽,金家老爷暴保裕国一夜之间失去了最大的税收来源。国力自此衰退。
无昼又丢过来一件木雕。这次是一枚光滑饱满的金元宝。
“而在那之前,我的名字是陆……”
“不要再了!”远宁厉声喝止,抬手捂住双耳。
无昼停下刻刀,抬眼与她对视:“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自嘲一笑:“这些人都是我,却又都不是我。”
“至于救你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从背后取出一个暗红色的血滴子,在指间晃了两下。
“这几个人是冲我来的,你受伤也是被我所累。在下不喜欢欠别人东西。救你一命,便算两清了。
远宁依旧盯着他的眼睛,一言不发。
“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你走吧。”无昼从弥勒佛脚边捡起远宁的佩剑,递到她手郑
“在下脖子上顶着的这一万金,等你养好了身子再来拿,随时恭候。”
远宁接过剑,犹豫了一下。
终究什么也没,转身离开破庙,头也不回。
无昼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很久都没有动。
他其实真的想立刻就改变主意,再也不放她离开。
只是最终,还是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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