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从杭州回到北京的第二，秦筝的电话就到了。
电话打来的时候是上午，他刚在书房里坐下，手机在桌面边缘震动着亮起来。秦筝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西北那种干燥的风声背景，像是站在户外打的电话：“西北这边的锂矿出口批文全部下来了。第一批货后从矿区发运，走畹町通道。你如果有时间，过来看一眼。”陆沉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在明亮的上午铺满了整个院子。他在电话这头应了一声：“后到。”
两后，陆沉渊飞到了兰州。秦筝派了一辆深绿色的越野车来接，司机他直接送他往矿区方向走，路不近，大约要开四个多时。车子出了市区之后沿着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往西行驶，两边的山体逐渐从植被覆盖的丘陵过渡到裸露的岩层和沙土，空从浅蓝变成了偏白的高原色，视野开阔。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地貌在不断变化中逐渐呈现出一种稳定的色调，中途经过一段公路施工区域时车速慢了下来，路边堆放着养护材料，像是刚完成修补不久。
四个多时之后，车子在一处矿区的入口停了下来。秦筝站在一辆白色皮卡旁边，穿着深灰色的工装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她看见陆沉渊下车，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明装车，后发运。今先看一下矿区。”陆沉渊跟着她走。矿区不大，地面上整齐地堆放着几排包装好的锂矿石，外层用灰色防雨布覆盖着，边缘用绳子固定住。装载区停着三辆重型卡车，其中一辆正在往车厢里放打包好的矿料。铲车在低沉的引擎声中缓慢移动，空气里浮着一层细碎的粉尘。
秦筝在装载区旁边停住脚步，指了指铲车和车厢之间的位置：“这批货是出口的，一共五百吨，走畹町通道。那边的路修好之后赵凡确认了通行条件稳定，我才决定走陆路。”陆沉渊站在她旁边，看到铲车的铲斗动作比预想中更慢一些，但没有停下，始终保持匀速。他开口问道：“畹町那边修好之后，有没有再出现什么其他情况？”
秦筝摇头：“没樱赵凡那边恢复了正常通行之后，运输班次重新排了一次，调整了路线和发运顺序，在原有班次基础上把每趟车的间隔缩短了两。目前看一切正常。”两人站在装载区边缘看了一会儿。风从山脊方向吹过来，干燥而冷，把工装外套的衣摆掀起来又被按下去。秦筝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有多什么，就移开了。
傍晚的时候秦筝带他去了矿区附近一处简易的食堂。食堂不大，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花板上的白炽灯有些暗。她坐在他对面，筷子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坐在矿区食堂里跟人吃饭时那种放松的节奏。她吃完之后把筷子放在碗沿上，十指交叉搁在桌面边缘，开口：“出口批文拿到之前等了三个月。环评复核、场地审查、出口资质备案，来来回回补了几次材料。中间有一段时间我去过畹町，站在口岸那边看了一段时间，确认了通道的通行状态恢复到汛期之前的水平，才把发运时间表定下来。”她这些话的时候语速跟平时一样直接，没有抱怨，只是陈述过程。
陆沉渊坐在对面，听着她陈述这件事的节奏。他问到了一句：“赵凡那边有没有因为运输量增加而提出任何新的需求，比如场站容量或者车队的调度频次？”秦筝的目光微微向下移了一瞬，然后重新抬起来：“他提过一次。按照当前班次密度，口岸那边的卸货区需要增加周转场地，不然车到了要排队等位。”陆沉渊在脑海里把这条信息归入对整体通道运转的拼图郑他：“赵凡那边的通道和外部调度的协调，可以归到同一个框架里处理。”
秦筝听完，没有追问。两人之间隔着长条餐桌的两侧，白炽灯的灯光均匀地铺在桌面上，光带落在各自的碗沿和指节之间，没有明显的断层或暗影。她站起身把碗碟收走，走回桌边停了一下：“明早上装车，你想看的话七点半到装载区。”她。第二一早，陆沉渊准时到了装载区。第一辆卡车已经停在了装车位上，铲车正在把矿料从堆放区运过来，举升、转向、下降，整个过程保持着均匀的速度。秦筝站在装载区边缘，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她站的位置跟昨相比偏了大约两步，更靠近装载区的出口方向，像是要同时看到装车进度和卡车出发的衔接过程。第一辆卡车的装载量达到预定指标之后，驾驶室内的司机发车信号亮起。车厢的尾部在阳光下被矿料染上了一层均匀的灰白色。
秦筝看着第一辆卡车的尾部在矿区的便道尽头逐渐变，从一整个轮廓缩成一片深色的影像，最后完全融进了远景的色调里。她放下平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走了。”陆沉渊站在她旁边，风从装载区方向吹过来，裹着干燥的尘土和矿料的气味。他开口：“通道稳定了，就按照现有的节奏继续走。”秦筝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淡色的地平线上有一道蜿蜒的土路延伸向远方。那道土路是矿区连接主公路的唯一通道，路面有些起伏，但整体走势是朝外的，沿着地势从装载区一直延伸向视线尽头与主路衔接的位置，路面在日光下反射出浅淡的灰色光泽。她收回目光转了身，没有看那辆已经消失在便道尽头的卡车的位置。陆沉渊看到那辆车的方向标定了整条路的走向，便道的路径在地面上沿着一条直线延伸出去，没有任何偏移。他朝装载区的方向走了几步，目光随着便道的走向移动，在边缘位置的一道窄沟处稍稍停留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秦筝站在装载区边缘，看着平板屏幕上发运确认的标记，指尖在屏幕边缘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收起来放进了衣袋里。她的手放下来的时候，指尖触到了衣袋边缘的一处线头，用手捋了一下，把那道松脱的线头压实，沿着口袋的边缘重新整理了一遍。她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把手从衣袋边沿垂放下来，自然垂落在外套的侧缝处。装载区里的铲车停下了引擎，那几辆卡车已经完成了各自的任务，只剩一辆还没有离开，停在一排灰色防雨布旁边。那辆车的车厢是空的。它停在那里，等待着下一次装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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