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上旬，气彻底稳定了下来。接连几都是晴好的，香山的轮廓在清晨的光线中变得清晰，像是被洗过一遍。归园院子里那几棵山桃已经完全褪去了花期留下的痕迹，枝叶茂盛地铺展开来，把廊下的光线遮出一片均匀的阴凉。陆沉渊把去河口的计划往后推了两。他要先见一个人。
陈家那边通过顾听澜递了一句话，陈老爷子想安排一次面谈，但老爷子本人不过来，派了一个能代表他意见的人。陆沉渊问了时间地点，对方回复在归园。约定的那下午，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归园院墙外的路沿上。车门打开之后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大约五十出头的年纪，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臂弯里搭着一件薄外套。他走进院门的时候步伐不快，目光扫过院子里那几棵树的树冠，在廊下略微停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陆沉渊站在书房门口等他。他看到对方穿过月洞门后朝这个方向走来，步伐稳定，没有多余的环顾。这个人走路的方式跟陈渡不一样——陈渡的步子慢而稳，这个人步伐均匀但不拖沓，像是常年需要进出不同场合、在有限时间内完成一段移动的人。
陆先生，我姓陈，陈元朗。老爷子让我来一趟。他在廊下站定，把外套换到另一只手臂上。他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没有寒暄的迹象，也没有任何试探性的铺垫。陆沉渊侧身让开书房的门，陈元朗走了进去，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
落座之后他开口：归园平台的运作模式我大概了解。陈屿在伦敦的剧场项目是陈家这边纳入关注的几件事之一。陈家一直关注文化产业出海这块领域的动态。既然归园平台正在往这个方向推进，陈家可以提供一个现有渠道——东南亚有几个华商背景的基金会，近年来一直在用非标准化的方式在做文化类资源的跨境流动。如果有合适的项目需要落地东南亚，那些基金会可以成为对接方。
陆沉渊坐在书桌后面，把手边那卷防水绳往内侧挪了挪，让桌面中间空出来：那些基金会对接的项目一般是以什么形式开展的？陈元朗答道：形式比较灵活。会展、演出、短期驻留项目都樱基金会不直接参与内容制作，主要提供当地的法律咨询和场地对接，帮项目方在东南亚本地建立基础通道。陆沉渊听着，没有立刻接话。陈元朗提到的东南亚华商基金会，跟李秉宪在东南亚的商业网络覆盖范围有重叠，但不完全一致。李秉宪的通道偏向物流和贸易，而这些基金会偏向文化和人际中转。两条线平行运作，中间隔着一段尚未连通的间距。
陆沉渊思索了一会儿，缓缓问道：那些基金会跟李秉宪的通道有没有过交集？陈元朗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某个信息的位置：间接有过。基金会那边做过几场文化交流活动，其中一场的物资运输走了李秉宪的一条物流线，但只是单次合作，没有形成固定通道。如果后续有持续性的文化项目需要通过东南亚落地，应该可以重新启动对接。
陆沉渊点零头，把那卷防水绳又从桌面内侧拿回来，放回原来的位置，尾端垂在桌沿外。他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下，陈元朗给出的不是一个具体的项目，是一个可以接入的端口。那个端口目前还处于待连接状态，跟东坝西北角那片空地一样，在正式投入使用之前还需要一段准备过程。陈元朗看着他把绳子放回去的动作，没有再追问那根绳子的用途。他换了一个话题：陈屿那边如果要做边境主题的剧场作品，东南亚的基金会可以帮他联系当地的资料馆和在地研究者。有些边境素材只在本地留存，国内不一定能找到副本。
陆沉渊靠回椅背，把桌面上那卷绳子往内侧又收了一点：陈屿知道这个渠道的存在吗？陈元朗把外套的领口整了一下，重新抚平了折痕：他还不知道具体细节。我只是先过来跟你确认对接方式，后续如果确认可以推进，他会看到完整的渠道明。他停顿了一下，这部分可以等他剧场项目进入筹备阶段再做沟通，不急于这一轮落实。
又聊了大约十几分钟，陈元朗站起来，把外套重新搭回手臂上，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过身来：老爷子让我带一句话——陈屿在伦敦做的那件事，陈家会持续跟进。如果归园平台需要东南亚赌支持，那个端口长期有效。陆沉渊隔着书桌的距离看过去，窗外的光线在他身后铺开，把他浅蓝色衬衫的轮廓勾出一道细长的边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刚才一样平稳：端口我会记着。后续需要的时候再对接。
陈元朗沿着廊下的青砖路走出了月洞门。他的脚步声在院墙外停了一会儿，然后响起了车门关上的声音。那辆深灰色的轿车沿着路沿平稳地驶离了归园，引擎声逐渐变轻，融入了远处街道传来的日常声响郑陆沉渊走回书房，在桌边坐下来，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卷防水绳尾端垂着的位置。绳子搁在台灯光晕的边缘，末端被窗口吹进来的风带着极轻地晃动，尾端在气流中微微画着弧线，幅度不大，但一直没有完全静止。陈家没有把所有的底牌亮出来，但在陆沉渊把东坝西北角那片区域填满之前，他已经先收到了一个通道的入口方向。那条通道从东南亚的基金会穿过归园平台的外围，在尚未形成具体对接形式之前就已经留出了一段待接入的距离。陆沉渊伸手把那卷防水绳往桌面上放平，尾端不再晃动了。风还在吹，但绳子已经平贴着桌面落定了。那根绳子在风中还没有完全静止，但已经被放平了，尾端贴着桌面不再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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