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又去了一趟柳湾。
这一趟他比任何一次都走得急,几乎没在北京多停留。钥匙背面的刻字像一截终于被接上的路线图——陈野,河口,柳湾——那个人走过的路已经被他刻在了铜面上。他沿着同一条路线又走了一遍,到了河口之后没有停,直接往柳湾方向去。摩托车沿着河岸便道往前跑的时候,路两旁的植被比上次更密了,木棉树上那些早春绽开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朵残红挂在枝头。
他在土屋侧面那根铁钉前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些绳子的状态。铁钉上已经挂了好几根绳了——最旧的那根棕褐色的还在,纤维松散得厉害,几股已经散开了;他上次系上去的防水绳还在,状态稳定;再旁边是他后来加的那截新绳,边缘还没有起毛。他的目光从绳子上移开,落向铁钉下端一拃左右的墙面,有两道交错的划痕,一道深一道浅。深的那道边沿锋利,是金属扣环或者工具刮出来的,浅的那道更细更短,不像工具留下的,更像是某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用指甲无意识划了一下——划过之后没有继续,只是留下了那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从衣袋里取出那枚铜钥匙,拿在手里握了握,然后把它举到铁钉旁边比了一下位置。钥匙的环孔跟铁钉差不多高。如果挂钥匙的人想把钥匙留在墙上而不是带走,他需要先把它从铁钉上穿过去再收回来,动作幅度不会太大。陆沉渊把钥匙放回衣袋,在铁钉前面蹲了一会儿。墙面上那两道划痕,一道是工具留下的,一道是指甲无意中划过留下的——打结的人站在这里系绳子的时候,为了收紧绳子而将金属环在铁钉上用力一压,另一道是手指沿着铁钉垂下来的方向轻轻带过。他手指划过墙面的那一刻在想什么。他可能只是在收紧绳结之后随手带了一下,也可能他每次系完绳都会沿着同一道方向划一下。陆沉渊站起来,沿着河岸向下游的方向走了一段。水位比上次来的时候又低了一些,露出了一片新的河滩。他走在河滩上,脚步放得不快。
他在下游一处河滩拐弯的地方停下来,蹲下身看了看河滩上的痕迹。卵石之间有新的踩踏迹象,像是有人近期在这里停留过。踩痕不算明显,但有一块卵石被翻动过——原本埋在沙子里的一面翻到了上面,颜色比周围的石头浅。他伸手把卵石拿起来,下面压着一张叠好的纸,边缘被石头压得有些变形,但纸面是干的。他展开那张纸,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用圆珠笔写的,笔画间的间距均匀而自然——系绳的人是我。下一个结你来打。陈野。
陆沉渊拿着那张纸蹲在河滩上看了很久。水声在不远处响着,不急不缓。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很多次了,从簿子到钥匙到照片到墙根下的石头,现在终于在一处被翻动的卵石底下找到了这行字。下一个结你来打。他站起来把纸叠好收进衣袋里,沿着河岸走回铁钉前面,再次蹲下来。他从衣袋里取出那卷防水绳,截了一段,在尾端打了一个结——不大不,松紧适中,结扣处没有留下多余的线头。系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起身,看了看这根新绳垂落在旧绳旁边的位置,又伸手把那根最旧的棕褐色绳子的松脱端重新绕了一下,没有系紧,只是把散开的部分拢回到一起,让它的状态从松散变成了待系。
他站起来,退回原处站了一会儿。那个结已经打上去了,现在铁钉上又多了一根绳子——这次是最新的一根,被系在铁钉的正中位置,尾端垂下来时没有任何被风吹乱的迹象,直线下落。他等着下一个结的信息,等着坐在对岸石头上的人下一次靠近铁钉时,看到这个新绳结的状态,然后决定要不要在上面再打一道属于自己的标记。
他在河边站了很久,风从河面吹过来,把他衣袋里那张纸的边缘吹得微微作响。卵石底下的信息已经被他看到并妥善收好了,新绳结刚刚系好,尾端正笔直地垂着。他沿着来路离开了柳湾。在走回摩托车停放处的路上,他没有回头,一直面朝前方。那张纸叠在衣袋里,贴着铜钥匙放,两样东西隔着布料和一层纸,各自保持着各自的温度和形状。纸上的圆珠笔字在衣袋里安静地躺成了一个被压平的状态。下一次他再走到那根铁钉前面的时候,墙面上多出的划痕将会告诉他,有没有人靠近过这片区域并在这里停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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