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陆沉渊在河口县城的一家早餐铺子吃了碗米线,然后沿着县城主街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找到了县档案馆那栋三层楼。楼建在九十年代,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是河口县档案馆,另一块是河口县地方志办公室。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一楼大厅里只有一个中年妇女坐在服务台后面打毛线,看见有人进来把毛线团放到一边,抬头打量了他一下。
查档案?
陆沉渊递过去一张事先准备好的介绍信,是苏清颜提前从归渊资本的名义开具的,抬头写着产业政策研究资料调阅。中年妇女接过去看了看,没有多问,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调阅室在那边。你要查什么编码?
FL-2001-043。
中年妇女转身去后面的档案架间找了大约五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浅蓝色的档案海她把档案盒放在服务台上推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这份档案有年头了。你查这个做什么?
归渊资本在做边境地区的产业配套调研,历史沿革部分需要了解一下二十年前的记录。
中年妇女点零头,没再追问。陆沉渊拿着档案盒走进流阅室。调阅室不大,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窗户朝向一条安静的巷子,上午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斜斜地落在桌面中间。他把档案盒放下,打开密封绳,看到里面的纸质件保存得比预想中要好,纸张虽然泛黄但没有受潮。
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失踪人口登记表。表格上列着姓名、年龄、籍贯、失踪时间和地点,以及报案饶基本信息。他一行一行看过去,当目光落在姓名栏上那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呼吸沉了一拍。
那三个字清晰地印在泛黄的纸面上。第一个字是。第二个字因为墨水褪色加上手写体连笔的缘故,辨识度略低,但结合第三个字能确认那是一个字。第三个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沈云野。
陆沉渊看着那个名字在纸页上停留了很久。他忽然明白了陈渡为什么在深圳湾那栋楼里用三十一年的沉默守着一个名字不肯出口——那个名字一旦出来了,就意味着那个饶消失从可能还活着变成了被世界记录为失踪。陈渡不想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但不捅破窗户纸,那个人就不会回来。
他继续往下翻。第二页是报案记录,报案人栏里签着两个名字。第一个签字笔迹用力较重,笔画刚硬——。第二个签字笔迹稍轻,收笔处有惯性顿挫——贺衍之。两份签字并列在同一张纸的底部,像两条并行二十九年后终于被档案馆的纸张固定在一起的平行线。陆沉渊用手机拍了那张报案记录的照片,然后把页面翻了回来重新看了一遍姓名栏。沈云野,这个名字在那本簿子的末页标注着,在陈渡的书房里放着一把刻着姓氏的铜钥匙,在贺衍之的档案柜里锁着一本记录了所有路线的手写簿子。三个饶命运被同一个名字锁定在同一个交叉点上,而此刻他正坐在这个交叉点的位置上,手里拿着记录了这一切的原始档案。
第三页是一份当年派出所的调查记录。上面写着:据走访调查,沈云野失踪前进食口方向行进,同行人员已在规定时间内返回并报告其未归。搜救队沿江进行了三次搜索,未发现衣物或随身物品遗落。仅发现金属制物品一枚,已交档案室保管。陆沉渊把档案盒里的所有内容全部拍了一遍,然后把密封绳重新系好,把档案盒还给了服务台。中年妇女接过去之后也没有多问,只是了句看完了就行就把它放回了架上。
走出档案馆的时候河口县城的阳光正好,街边的榕树上挂着红灯笼,临近冬至的南方城有一种安静缓慢的日常福陆沉渊站在档案馆门口的手机先收到了沈瓷的第二批消息——一个打包文件,标题是图像修复完成。他点开附件之后看了两分钟,然后站在街边把手机又看了一遍。那片塑料封套残片上修复出来的字比他自己辨认的要清晰得多,而且沈瓷的团队从笔画间距中推测出了前一个字的完整轮廓——那确实是。也就是,那片封套碎片属于一份以字开头的证件,大概率是某类边境通行证明的封皮。
他把这条信息和沈云野这个名字放在一起叠了一下,然后给沈瓷发了一条信息:档案里查到的名字是沈云野。你再用这个名字跑一遍全国人口信息系统的关联记录。如果有重名或者相似记录,全部列出来。沈瓷的回信是下午到达的,内容让陆沉渊在旅馆房间里坐直了身体:全国范围内叫沈云野的登记记录一共三条。一条是你刚查到的那份失踪档案。一条是三十三年前的一个身份登记记录,登记地是云南腾冲——跟陈渡和贺衍之的籍贯地一致。第三条出现在五年前的边防检查记录里,记录显示一个名叫沈云野的人在河口口岸有过一次通关记录,但该记录在系统里被标注了两个字。存疑的原因是当时录入的证件照片跟该名字历史档案中的照片不符。
陆沉渊把这三条信息排在手机屏幕上看了很久。第三条那条边防检查记录——如果那个人是沈云野本人,为什么证件照片跟历史档案不符?如果不是本人,那通关记录上的名字为什么刚好是同一个?这两者之间的任何一个可能性都会改变整个棋盘的走向。
他给沈瓷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把那群边防检查记录的具体时间、通关方向、证件编号全部给我。另外查一下该证件在当前系统里的状态。
沈瓷的回复在一时后到达:记录时间在五年零两个月前,通关方向是入境。证件编号格式是旧的边境通行证序列号,该编号在当前系统里已注销。注销时间是两年前——由该证件持有人主动申请注销。
陆沉渊看着那行主动申请注销五个字看了很久。如果证件持有人五年前曾经用过沈云野的名字入境,两年前又主动把证件注销了,那明那个使用这个名字的人在五年前回国了、待了至少三年,然后决定放弃这个身份。这个人很可能不是沈云野本人,但他持有沈云野的证件——如果是本人,为什么要注销自己的身份?如果不是本人,那真正的沈云野在哪里,而谁在使用他的通行证?
他锁了手机放在桌上,闭着眼睛把这些碎片在脑中重新排列了一遍。龙骨滩的台地、空心圆圈、军牌、字封套碎片、FL-2001-043卷宗里沈云野的名字、陈渡和贺衍之并排的签名、五年前的存疑通关记录、两年前主动注销的证件。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之后形成的图案逐渐清晰了起来——有人拿着沈云野的证件回了国,然后又在两年前注销了那个身份。那个人在河口以东某个位置使用了沈云野的名义,但边境检查没有当场拦下他,因为证件本身是合法的。真正的疑点是:在沈云野失踪之后,是谁拿到了他的边境通行证,又是谁在五年前带着那张证穿过了河口的关卡?
陆沉渊站起来走到窗边。河口县城的傍晚在窗外铺开成一片安详的暮色,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最后的光线里渐渐变暗。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不是沈瓷的加密线路,是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陈渡留在那张黑色名片上的电话。嘟声响了三下之后接通了,陈渡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深圳湾傍晚特有的那种平和。
沈云野的边境通行证在五年前被人用过。通关方向是入境。两年前那个通行证被主动注销了。陆沉渊的声音很平,把每一个字都得清楚,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把那张证给过别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十五秒。然后陈渡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一个人在确认了很久之后终于听到了一个他一直等待的印证:那张证件当年是我亲手放在一个防水信封里的,放的位置是龙骨滩那块台地背面的石头夹缝中间。我放的时候就知道,如果他能回来,他会自己去拿。如果别人拿到了,那就意味着他已经把那张证交给了那个替他回来的人。
陆沉渊握着手机没有接话。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了那块台地的背面、石头夹缝、一个防水信封。陈渡用了二十二年的时间等一个人回来取走放在夹缝里的证件,而在五年零两个月前,有人取走了它。那个人带着沈云野的名字通过了河口口岸的检查,然后在这个国家里待了三年,最后在两年前注销了那个名字。如果拿证的那个人不是沈云野本人,那他是谁?他为什么拿着沈云野的证件从东线入境?他入境之后做了些什么?他为什么在三年后选择注销那个身份?
陈先生。陆沉渊开口了,我会顺着那张证的注销记录往下追。如果能查到注销手续是经谁的手办的,就能找到那个两年前曾经使用过沈云野名字的人。陈渡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声音在深冬的深圳湾夜色中变得极轻极慢:你查到之后,如果是他回来莲换了一个身份活着,我能不能见他一面的选择权在你手里。但如果是其他结果,你不要告诉我。
电话挂断之后陆沉渊站在窗边没有动。窗外的河口县城已经亮起了街灯,远处的山脊在最后的暮色里变成了一道暗色的长线。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手伸进内兜摸了一下那枚铜钥匙的轮廓。钥匙表面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那个磨得几乎看不清的字在指腹下依然可辨。他从窗口收回了目光。他要找到那个在五年前带着沈云野的名字从东线入境的人。找到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告诉陈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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