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瓷的效率从来没有让陆沉渊失望过。三后的傍晚,她的加密邮件准时到达。邮件附件里是一份五十多页的调査报告,标题只有两个字:《河口》。
陆沉渊在自己的书房里打开这份报告的时候,北京刚刚入夜。十二月中旬的黑得早,窗外的城市灯光从东三环的高楼间一片一片地亮起来。他把台灯调亮了一些,开始翻阅那份报告的前几页。
沈瓷的报告开篇就是一条红色标注的时间线:二十二年零九个月前,河口县沿江段发现疑似军用物品碎片,当地派出所登记编号JY-2001-017。记录显示物品为一枚金属铭牌,材质为铝制,表面严重腐蚀,仅能辨认部分字符。因长期浸水,铭牌上原有文字大面积模糊。该物品后因无进一步关联信息被归档封存。
陆沉渊把鼠标往下滚动,看到沈瓷在这段后面附了一张扫描件。那是当年派出所的登记底单,纸张发黄,但手写体还能辨认。他放大图像看清楚了上面那个模糊的编号和物品描述栏里的那行字——疑似军用身份标识牌一枚,编号前三位为西南-17,后续因腐蚀不清。
西南-17。他立刻在脑子里调出了那本簿子里的二百一十七个名字和节点编号。西南-17正好对应着东线通道末赌一个节点,标注备注是最后一段信号点。那个节点的定位在簿子里画着一个空心圆圈——标注方式跟其他节点都不同。陆沉渊当时在贺衍之的办公室里背到这一页的时候曾经留意过那个空心圆圈,但因为簿子里没有对应的解释文字,他只能把那个符号照原样背了下来。
现在沈瓷的报告把这个符号和那块军牌连在了一起。
他继续往下看。沈瓷在报告后半段详细梳理了东线沿途三个县镇的派出所记录、地方档案、甚至老邮递员的走访记录,一共整理了七条不同来源的线索。其中一条来自一位退休的边境护林员,他在二十多年前曾在东线沿线某处山沟里捡到过一个锈蚀的金属水壶,壶底刻着三个字母的缩写。那三个字母被沈瓷在报告里单独标了出来——S.x.Y。
陆沉渊靠进椅背,把这个缩写在脑海里转了两圈。姓沈的人,中间名未知,第三个字的首字母是Y。那本簿子里那个的人,名字的最后一个字确实是Y开头的。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把沈瓷的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附录里有一张手绘的东线地形略图,标注了从河口县城出发沿红河支流向东行进约四十公里的路径,经过两段丘陵带、一片季节性湿地,然后到达一个叫龙骨滩的江边位置。那个位置的坐标跟簿子里西南-17节点上的空心圆圈完全重合。
陆沉渊在报告上那些关键信息旁边做了批注,然后用手机给沈瓷发了一条消息:帮我做三件事。第一,把那块军牌的原始登记档案复制一份给我。第二,确认那个叫龙骨滩的位置现在的通行条件。第三,查一下当地有没有姓沈的家庭在二十多年前收到过失踪人员的消息。
沈瓷的回复在十分钟后到达:第一和第三我顺藤摸瓜在做了,第二我今晚就调卫星图出来。你什么时候出发?
三后。陆沉渊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北京的夜色在十二月里清冷而安静。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那条从畹町到木姐再从河口延伸至龙骨滩的东线路径在黑暗中慢慢亮起来。陈渡守了二十二年的东西,贺衍之藏了三十一年的东西,全部汇聚在那个叫龙骨滩的江边位置。他要亲自沿着那条路走到底。
三后他飞去了昆明,从昆明转机到河口。
河口的气温比北京高了很多,十二月中旬白的温度还在二十度上下,空气里带着红河河谷特有的湿润。陆沉渊在县城里租了一辆越野车,把沈瓷发来的卫星图导进手机导航,然后在当地一家杂货铺买了一双防水的登山鞋和一顶草帽。他换了衣服把车开出县城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斜挂在河谷上方的空里,把两岸山体的绿色照得发亮。
从河口县城到龙骨滩的路比预想中好走。前二十公里是铺装路面,沿着红河的支流一路向东,两岸种着成片的香蕉林和橡胶树,偶尔有摩托车从对面开过来,车上的当地人朝他多看一眼但没有人停下来问。二十公里之后路面变成了砂石路,车子颠簸了一些但还能继续通校又开了大约十公里,路面收窄到只能勉强过一辆车,两边的植被从人工林变成了原始灌丛。
陆沉渊在龙骨滩外围的位置停下车。导航显示剩下的路只能步行了。他把车锁好,把铜钥匙从大衣内袋里拿出来换进了贴身的外套内兜里,然后背起一个轻便的登山包沿着一条约一人宽的泥土路继续往江边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视野忽然开阔了——前方出现了一片宽阔的河滩,红河的一条支流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江水在冬日枯水期流速放缓,露出大片的卵石滩。河滩的边缘有一块几块巨石堆叠而成的然台地,当地人叫它龙骨滩。
陆沉渊踩着卵石走到那块台地旁边。这个位置在簿子里的空心圆圈、沈瓷报告上的坐标点、军牌发现地的登记地址三个信息叠在一起之后指向的正是这块台地。他站在台地旁边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河滩的对面是茂密的竹林,背后是低矮的丘陵,前方的河道在拐弯之后流向东南方向,最终汇入红河主干流。
他在台地旁边的大石头上坐下来,把铜钥匙从内兜里取出来握在手里。钥匙上的字在下午的阳光里清晰可见,笔画深处嵌着一点浅褐色的沉积物——可能是铜锈,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坐在那块石头上听了很久的流水声,脑子里把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都排了一遍。二十二年过去了,当年在这块石头旁边留下那把钥匙的人可能已经不在了。但他既然来了,至少要把钥匙带回它最后出现的位置。
陆沉渊站起来走到台地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卵石上,蹲下身把铜钥匙放在石头表面,让它在阳光下暴露了大约几分钟。然后他收回钥匙,用手机拍了一张台地四周的全景照片,又拍了一张河滩向下游方向的照片。
他沿着河滩往下游走了大约一百米,在江边的浅水处看到半埋在砂砾里的一块灰白色的石头。他弯下腰拨开砂砾的时候发现那不是石头——是一片塑料封皮的碎片。防水塑料,边缘有整齐的切割线,像是某种证件封套的残余。他把那片碎片翻过来看背面,上面还有两个字残留,墨水已经被水和时间稀释得几乎看不见了,但笔画轮廓尚存。后一个字是,前一个字的左半边能看清一个偏旁。陆沉渊在脑子里快速拼了一下——如果那是字,如果那是某种证件封套的残片,如果那个证件的主人姓沈……
他把塑料碎片放进了密封袋里收进背包,然后重新站起来看着下游的方向。河水流向东南,沿着这条支流再走大约四十公里就能汇入红河主干流。当年那个人走的就是这条路,他在龙骨滩停留过,然后继续往下游走了。铜钥匙被留在了一块石头的缝隙里,但他本人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饶视线里。
陆沉渊沿着河滩走了一段之后返回了停车的位置。上车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龙骨滩的方向——河道拐弯处的卵石在斜阳里泛着浅灰色的光泽,看不出任何人为活动的痕迹。但他记得那个空心圆圈的位置,记得那块军牌的登记编号,记得那片塑料碎片背面残存的笔画。这些碎片虽然连不成一条完整的线,但每一样都证实了他正在往正确的方向走。
他发动车子开回河口县城的时候已经暗了。在县城的旅馆住下之后他把当拍的照片和那片塑料封套碎片全部打包发给了沈瓷,附了一条语音消息:龙骨滩下游四十公里范围内所有可以通行的路线,我明继续走。你帮我把那片封套的字迹修复出来,能恢复多少算多少。
沈瓷的回复在深夜到达:字迹修复难度中等,我让苏黎世那边的图像实验室今晚加班做。另外你让我问的姓沈的家庭信息,河口县当地有一户人家在二十多年前报过失踪。报案记录里那个饶名字第三个字确实是Y开头的。明你进城之后可以去一趟县档案馆,调阅编码FL-2001-043的卷宗。
陆沉渊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河口县档案馆,FL-2001-043。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之前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胸口的位置——那枚铜钥匙还贴在皮肤上,隔着薄薄的内衣微微发热。明他要走进那个卷宗编号对应的纸页里去。一段被标记了二十多年的搜索记录,即将迎来一个带着钥匙来翻阅它的人。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龙骨滩江边的水流声,和那片塑料封套残片上一个残缺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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