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谨看着严莉莉跑出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叹了口气。
“青春期的孩子,”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尤其是女孩子,有时候确实没办法。”
陈大伟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那笑容像是涂在脸上的浆糊,干了之后绷得紧紧的,让人看了不舒服。
庞谨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粉红色的钞票。钱不多,正好一千。
他走到那几个女孩面前,把钱递过去,微微欠了欠身。
“你们先拿着。莉莉抢了你们多少,回头我再补上。她的行为不对,我替她给你们道歉。”
“哼!”陈大伟的声音从背后刺过来,又尖又冷,“得倒轻巧。你不会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吧?”
庞谨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没有波澜,像是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对着几个女孩话,声音放得更柔了:
“我会让莉莉在学校大会上,当着全校的面,给你们道歉。”
“呵!”陈大伟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撞,“让严莉莉当着全校道歉?你怎么不还写检讨书呢?”
他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刚才那一幕——严莉莉一把推开庞谨,头也不回地跑了。
那个女学生是什么脾气,全校都知道。华州首富的女儿,从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谁的话听过?谁的脸给过?
“也可以。”庞谨。
“姓庞的,你别答应得太快。”
“我到做到。”
“到做到?”陈大伟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灯光底下,脸上的表情明晃晃的,“你能保证严莉莉不会再抢?你能保证她当着全校道歉?你能保证她写检讨书?”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砸下来,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石头。
庞谨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出口了,自然就会做到。”
“做不到呢?”
“做不到,我就辞职。”庞谨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陈大伟,“这不是你陈老师最想要的答案吗?”
陈大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有种胜券在握的得意:“好!我可没逼你!”
“那么,洛老师写一份保证。”
“可以。”
“老张,你代笔!”陈大伟扭头吩咐道。他怕庞谨耍赖,怕到连笔都不让庞谨自己拿。
张老师犹豫了一下,还是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趴在走廊的窗台上写了起来。写完后,庞谨接过来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把保证书递给陈大伟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
“不过都一样。我可没你陈主任那么不要脸。就像答应请学生在二楼吃饭的事,我可是真请了我班学生三个月。”
他把保证书往前递凛,但没有松手。
“我记得当时有人了,我敢请我班学生多少顿,他就敢请一楼的学生吃多少顿。”庞谨的目光直直地看着陈大伟,“后来这人反悔了。哎,陈主任,你认识这人不?”
几个围观的老师开始窃窃私语,这故事他们都知道,早就传遍了整个学校。
陈大伟的脸慢慢涨红,红得像猪肝。他想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一把夺过保证书,转身走了。
庞谨没有多留,步子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
他不信严莉莉会缺钱到去收保护费。华州首富的女儿,差那几十块钱?
除非那些钱不是给自己花的。
严莉莉跑得不远。庞谨在第三条巷子口看到了她的背影,但他没有追上去,只是放慢了脚步,远远地跟着。
他跟了十几分钟,穿过三条街,拐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这里的房子大多是八九十年代建的,墙皮剥落,电线乱七八糟地挂在半空。路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也亮得勉强,像是快要断气的人在喘。
严莉莉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停下来,推开门,走进一个院子。
庞谨站在巷子口的阴影里,看着她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前,弯下腰,撩起水洗脸。
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洗得很认真,先是用洗面奶,然后在脸上反复搓揉。等她直起腰来,脸上的浓妆已经不见了。她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捋了捋,露出干净的眉眼——那眉眼十分好看,甚至称得上乖巧。
她又开始洗胳膊,那些纹身一搓就掉,原来是贴纸。
最后,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件校服,套在身上。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二楼某户人家窗户透出的光,柔软地落在她身上。她站在那里,和十分钟前那个推开庞谨的太妹判若两人。
严莉莉顺着院子一侧的楼梯上了二楼,楼梯是铁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二楼走廊很暗,堆着些杂物,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
她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姥姥,我下课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温柔,那种冷漠、那种倔强、那种拒人千里的刺,此刻都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在夏末的夜里,放学回家,开心的和姥姥话。
庞谨绕到居民楼的侧墙,那扇朝南的窗户窗帘没拉严,漏出一指宽的缝隙。他隐在窗沿的阴影里,借着屋内透出来的暖光,朝里望去。
屋内亮着一盏暖黄的床头灯,是间不大的卧室。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可零碎物件实在太多——靠墙堆着半人高的药孩营养品,角落摞着捆好的旧书本,还有些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物,把本就狭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什么落脚的地方。
屋子正中央唯一的单人床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咳咳……莉莉放学啦?今在学校,开不开心呀?”老妇人咳得胸口发颤,声音哑得像揉皱的砂纸,却还是带着温柔的笑意。
“挺好的姥姥。”严莉莉应声,快步走到屋角唯一一张掉漆的木桌前,拉开抽屉,掏出了大大十几板药。
她指尖抚过药盒上的字,语气带着点嗔怪:“姥姥,您今又忘了吃药了。”着,便低头拆药板,铝箔纸的脆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庞谨隔着窗看得清楚,那些药全是进口的靶向药,一板就要上千,绝不是普通家庭能长期负担的。
“咳咳……我这身子骨,一不如一了,吃再多药,也好不了啦。”老妇人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力。
庞谨站在那里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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