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谨始终没有回头。
他把钱包收进裤兜，拿起桌上果盘里的一只苹果，拿起张干净的纸巾蹭了蹭。
咬了一口。
脆的。
人群渐渐散了，一楼的、二楼的、看热闹的、跟着起哄的，陆续端着自己的餐盘回到座位上。
几个餐厅负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后厨。
只有三班的学生还围在原地。
没有人走。
他们看着庞谨，看着他站在那片狼藉的餐桌边，慢慢啃完那只苹果，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肩头积成一层暖黄的薄霜。
“庞老师。”
孟博文开口，声音难得地低下去。
“你不会……也后悔吧？”
庞谨抬起眼。
他看孟博文一眼，又扫过周围那些沉默的脸。
十七八岁的少年们站在那里，目光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心翼翼的期待。
他笑了一下。
“我像那种人吗？”
他把苹果核丢进空餐盘，拍了拍手。
“钱都进了老板兜了，让他掏出来，你问他肯吗？”
完庞谨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你们在这吃吧。”他，声音不高，像在交代一件平常的事。
“放假之前，都不愁饭吃了。”
脚步声渐远。
三班的学生们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有人慢慢坐下。
明羽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怎么样？”他问孟博文。
孟博文没答。
他望着庞谨离开的方向，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
“有点棘手。”他最后，“你别看这一手——你看刚才那四个。”
明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四个女生刚刚从座位起身，匆匆朝门口追去。
“……又叛变四个。”明羽叹口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要我，就找我老大。”他压低声音，“出了门就堵他，打一顿，第二就搞定了。哪用这么费事？”
孟博文没接话。
他想起方才那五十万刷出去的瞬间。庞谨站在那，像往自动贩卖机里投了一枚硬币。
没有迟疑，没有炫耀，甚至没有多看陈大伟一眼。
那不是冲动。
那是早就准备好的。
他忽然很想问问庞谨，你到底是什么人。但他知道问不出来。
“行吧，”他，声音有些干，“你先安排一下。”
明羽点点头，掏出手机，低头打字。
孟博文又看了一眼门口。
可惜枫叶高中头号校霸不在。
要是他在，不定有办法，那个人看人最毒，三句话能扒人一层皮。
可现在他不在，这帮人里，竟没人能摸透庞谨的底。
食堂的灯光暖洋洋的，照着一桌还没动的饭菜。
走廊的灯暗些。
庞谨走得慢，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拉得很长。
“庞老师。”
身后有人追上来。
四个女生，跑得有些急，脸颊泛着浅浅的红。
他停下脚步，回头。
“你们不去吃饭，跟着我干什么？”
为首的女生抿了抿唇，往前站了一步。
“庞老师，我们想跟你道歉。”
她顿了顿。
“之前的事，对不起。”
庞谨看着她。
十七八岁的姑娘，扎着马尾，校服领口洗得很干净，她的三个同伴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偶尔抬起来飞快地看他一眼，又垂下去。
他静了几秒。
“行了。”
他，声音比方才和缓些。
“不用道歉。”
庞谨双手插进裤兜，灯光从侧面落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柔和的明暗。
“你们都是祖国未来的希望，”他，语气不像在场面话，“该好好栽培。”
他顿了顿。
“青春可以享受，但不要放纵。”
四个女生抬起头，认真听着。
“我教不了你们功课。”他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意外地温和，“但我总想给你们做个榜样。不管以后干什么，先学会做人。”
他把目光从她们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的窗上，窗外是夜色，有几点零星的灯光。
“踏踏实实做人，千万别学陈主任。”
四个女生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为首的女生笑了，眼眶有点红。
“谢谢庞老师。”
“为之前看不起你，道歉。”
庞谨没再什么。
他直起身，朝她们挥了挥手。
“快回去吃饭吧，好好犒劳自己。”
他转身，继续往走廊深处走。
四个女生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走远的背影。灯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落在地砖上，安静地移动。
“你们不觉得……”一个女生轻声开口，“庞老师刚刚特别帅吗？”
另一个女生点头。
“是挺爷们的。”
她顿了顿。
“还很暖。”
沉默了几秒。
为首的女生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回去吃饭吧。”
她笑了笑。
“咱们四个……也算是又叛变了一次？”
夜色从走廊尽头的窗漫进来，把庞谨的背影收进去，很轻，像收一枚落进深潭的石子。
他始终没有回头。
四个女生回到餐桌边。
饭还热着，筷子搁在原处，谁也没动。
孟博文靠在椅背上刷手机，明羽低头打字，屏幕上跳出几条没读的消息。
“莉莉呢？”有人问。
“不肯来。”为首的女生坐下，把那盘凉聊糖醋排骨往中间推了推，“没胃口。”
“算了。”另一个女生压低声音，“她情况特殊。”
桌上静了一瞬，没人再提莉莉。
庞谨给的这顿饭，她们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孟博文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抬眼，望向走廊尽头那扇已经阖上的门，什么也没。
陈大伟一脚踢开消防通道的门，铁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得极快，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像在钉钉子。
头上那摊菜汤已经半干了，黏在他精心打理的发胶上，结成可疑的块状，衬衫领口洇开一大片酱油色，深一块浅一块，像刚从案板上撤下来的抹布。
孙玉民跟在后面，步伐比他稳些，但脸色也不好看。
他鼻梁上还沾着馒头渣，没擦干净。
走廊里迎面走来两个女老师，抱着教案，正低头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们抬头，目光落在陈大伟那一身狼藉上，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飞快地错开视线，侧身让过。
擦肩之后，背后传来压低的声音，像风扫落叶，窸窸窣窣。
“那个是不是陈主任……”
“就是他……听了吗，食堂那事儿……”
“真的假的？一千多万？”
“当然是真的，三班学生亲口的。当众拍胸脯要请客，人家把钱都刷了，他反悔了……”
“我的……”
声音飘进耳朵，像细的针尖。
陈大伟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孙玉民沉默地跟在后面，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通知栏里已经跳出几条消息，工作群的、私下问的，他没点开，也知道是什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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