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圈蛙跳。
这话撂下来的时候,三班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不是,庞老师,您认真的?”
“一圈蛙跳?这、这是体育课还是刑场啊?”
“我昨新买的裤子……”
哀怨声浪从队伍前排传到后排,压都压不住。
“开始。”庞谨直接喊开始了。
没有人动。
庞谨的视线从第一排扫过去,不疾不徐。扫到第三排的时候,赵磊第一个蹲下去了。
一个,两个,三个。
像是被推倒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其他人也跟着蹲下去,此起彼伏,骂骂咧咧,满肚子不情愿,但腿已经弯了。
一圈四百米跑道,他们这辈子没跳过这么多。
陈大伟本来都走了,因为他知道庞谨肯定赢不了,听要罚学生蛙跳又折返回来了。
看着正在蛙跳的三班学生,陈大伟嘴角衔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庞谨犯忌讳。
体罚学生,只要往校长那儿递几张照片,姓庞的就算不滚蛋,也得背个处分。
“陈教导主任。”庞谨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扎人,“你要是闲得慌,可以一起来跳。我看你气色不好——眼圈发青,眼袋浮肿,虚火旺。需要锻炼。”
陈大伟的笑意僵在脸上。
操场上静了一瞬。蛙跳的声音都轻了。
“……姓庞的,你别得意。”陈大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庞谨连眼皮都没抬:“不跳就滚。站这儿挡光。”
陈大伟走了。
皮鞋跟砸在水泥地上,噔噔噔噔,一步比一步重。
三班的人大约三十个蛙跳还都挺轻松。
四十个,大腿开始发酸;八十个,腿开始打颤;一百五十个,有人直接跪在跑道上了。
教学楼走廊上渐渐聚起了人。
“我去,三班?三班在蛙跳?”
“不是蛙跳,是上体育课。”
“三班上体育课?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个新来的老师什么来头?怎么把三班治成这样的?”
窗边挤着七八个脑袋,有学生,也有刚下课的老师。
昨三班的人还在看这些老师的笑话。
今,刀落到自己脖子上了。
没人见过三班这么老实。
不是被压服的那种死寂,是奇怪的、沉默的坚持。
明明腿都在打颤,明明每个人都在骂,却没有一个人逃,没有一个人耍赖。
那个叫周远的男生,脸涨成紫红色,汗顺着下巴滴成线,一下,一下,还在往前跳。
下课铃响的时候,明羽直接瘫在了跑道上,仰面朝,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他旁边的人也好不到哪去,三三两两互相搀着,像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伤兵,一步一瘸往教学楼挪。
赵磊是第一个做完的。
他等所有人都走远了,才转过身,向庞谨走过去。
“庞老师。”
“嗯。”
“您刚才的那个……”他顿了顿,“突破身体极限的方法,我想学。”
庞谨看着他。
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眼神很沉。
不像其他学生那样飘忽躲闪,是认真在等一个答案。
“不是一时冲动?”庞谨问。
“不是。”赵磊,“我想知道,自己到底能到什么程度。”
庞谨看了他三秒。
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
赵磊的眼睛亮了。
庞谨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赵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好好上课。我要是听见哪个老师来打你的报告,那个训练方法你就别想了。”
“没问题,庞老师。”赵磊的声音稳下来,像一颗钉子终于敲进木头里。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还瘫在座位上揉腿。
赵磊径直走向讲台。
“各位。”他顿了顿,“以后你们的计划,我不参与了。”
完,他走下讲台,回到自己座位,翻开课本。
教室里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了锅。
“我去,赵磊你什么情况?”
“不是吧兄弟?昨任雨萱倒戈,今你倒戈,好的一起弄他呢?”
“这才第二,照这速度下去,都用不了一个月,半个月,全班都得叛变!”
赵磊没有抬头,他翻到刚才老师讲的那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他第一次发现,课本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后排,明羽压低声音:“博文,要不我叫校外我老大带人过来?直接堵门口,打一顿扔出去。简单粗暴,肯定有效。”
孟博文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半个教室,落在赵磊专注的侧脸上,那是他认识了两年多的赵磊,从来没这么安静过。
“再等等。”孟博文。
明羽急了:“还等?等什么?”
孟博文没理他。他想起昨任雨萱对他过的那句话——“他不是那种人。”
“等我看明白,”孟博文慢慢,“他到底是什么人。”
下午的三班安静得像换了个班。
没人睡觉,没人扔纸团,没人偷偷把手机藏在课本后面刷短视频。
大部分人都瘫在桌上揉腿,偶尔有人翻两页书,又放下。
腿太疼了,疼得没力气捣乱。
放学后,庞谨走出校门,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
庞谨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出租车穿过晚高峰的车流,四十分钟后停在一栋灰蓝色玻璃幕墙的大楼下。
洪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庞先生。”洪涛迎上来,没有多余的寒暄,“东西在楼上。”
两人崇梯上了十八层。
洪涛屏退了助理,搬出一个木箱。
箱子不大,樟木质地,边角包着旧铜皮,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他打开箱盖。
里面躺着几块木头,巴掌到手臂长短不等,颜色深浅不一。
最扎眼的是那些曲折的焦黑纹路,像凝固的闪电,从木纹中一路劈进去,劈得很深很深。
雷击木。
木头旁边是几块半透明的、玻璃质的东西,边缘锋利,内部裹着细密的沙粒。
雷劈沙——雷电击中沙地后,高温熔化的石英瞬间凝固,留下的、凝固的闪电。
洪涛站在一旁,没有邀功。他只是:“按您的要求,东西不算多,但都是真货。”
庞谨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雷击木,掠过雷劈沙,最后落在箱角的一枚黑色物体上。
拇指大,表皮略黑,像一颗没剥皮的独头蒜。
种子!
庞谨伸手拿起那枚种子。
但就在他指尖触到它的刹那,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要消散的气息从内部传来——像远山将熄的余烬,风一吹就会彻底湮灭。
不像林晚此前拿出的那枚,那样饱满、鲜活。
而这一枚,干瘪,或者叫干枯才对,近乎死去。
它不知在这世上漂泊了多少年,灵气散去了九成九,只剩下最后一缕残魂般的生机,蜷缩在干皱的皮壳深处,苟延残喘。
但还活着。
庞谨握紧那枚种子。
地球灵气枯竭,他需要一切可以借用、炼化、转化的力量,龙栖湾内的煞气是,雷击木是,这枚濒死的种子,更是。
“洪涛。”庞谨抬起头,语气如常,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静,“这东西,是哪来的?”
洪涛早已注意到他对那枚“独头蒜”的不同寻常的关注,当下也不隐瞒:“是搭着雷击木一起收的,从西北一个牧民手里换来的。”
西北。
庞谨将种子收回掌心,没有再多问。
濒死,却未死。
干枯,却未朽。
庞谨垂下眼帘。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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