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把福宝啄醒的。刚亮。芦花站在枕头上,喙尖戳福宝脑门。
“起来起来起来,你听不见吗,白菜在喊。”
福宝揉眼睛。耳朵动了动。西边藏传来一片细细碎碎的叫声,像好多嘴同时在冒泡。
“白菜啥?”
“渴。渴死了。再不给水它们要蔫。”
福宝翻身下炕。铜哨甩到后背。豆子还在被窝里拱,被福宝一把捞出来夹胳膊底下。
“爷,藏喊渴。”
柳青山正在灶台边切红薯,刀顿了一下。
“昨儿才浇过。”
“昨儿浇的是表面,底下的根没喝到。白菜的。”
柳青山把刀放下,擦了手。
“走,看看。”
藏在村西,三亩多。白菜萝卜挤挤挨挨长了一地,叶子绿得发黑。福宝蹲下来,耳朵凑近一垄白菜。白菜水只湿了薄薄一层,底下的根像干裂的嘴。福宝把话转给柳青山。柳青山蹲下来,扒开一株白菜根部的土。果然,表面是湿的,往下两指就干了。
“后山泉水引到西沟的分渠堵了。水过不来。”
王婶挎着篮子从地头过,听见这话探头。
“堵哪儿了?昨儿还好好的。”
“西沟拐弯那儿。前两下雨冲下来的泥。”
孙大有扛着铁锹从队部出来。陈满仓跟在后头。
“听见了听见了,藏没水。我拿锹去掏。”
“我也去。”
两人往西沟走。柳青山没动,蹲在藏边看叶子。
“福宝,你听白菜还了啥。”
福宝趴回去,耳朵贴地。白菜们七嘴八舌,有的叶子卷了,有的根疼,有一棵声音特别尖,它的邻居挤它。
“中间那垄,第二排,左边那棵旁边的挤它。”
柳青山过去看了看。果然,两棵白菜挨得太紧,叶子叠在一起,底下的都黄了。
“间苗。太密了。”他开始动手拔。
福宝蹲在旁边,把拔下来的菜苗捡起来。白菜疼,福宝摸摸它的根。
“不疼了不疼了,你去王婶家鸡窝边上长。”
王婶接过菜苗:“种鸡窝边上?鸡不啄?”
“白菜不怕。鸡粪肥。”
王婶半信半疑接过去,在鸡窝边上刨了三个坑。芦花凑过来,歪脑袋看。
“它真要种这儿?”
“白菜自己选的。”
芦花哼了一声,走了。但没啄那些菜苗。
西沟那边传来陈满仓的喊声:“通了通了!水过来了!”
福宝耳朵一动。水声从西沟口淌过来,哗哗的,一路跑。水来啦来啦,让开让开,别挡道。水冲进藏边的引水渠,顺着垄沟漫开。白菜们一下子安静了。福宝听见它们大口大口喝水的声音,咕咚咕吣,像好多肚子同时在响。
“慢点喝,别呛着。”
白菜没理她。还在咕咚。
柳青山站在地头,看水慢慢浸透整片藏,从这头渗到那头。他伸手摸了一把湿土,在指头间碾了碾。
“行了。今儿这关过了。”
福宝脑子叮咚一声。生灵善意值加十,来源:帮白菜解渴。当前累计一千零七十五点。可兑换菜种一包,是否兑换?
“爷,能换一包菜种。新种子。”
“换。种屋后那块空地。”
福宝兑换了一包白菜种。种子躺在手心里,圆滚滚的,青灰色。豆子凑过来嗅了嗅。
“能吃吗?”
“不能。这是种的。”
“那它啥了?”
福宝把种子贴耳边。种子没话,但沉甸甸的,像揣着好多力气。
“它等它长大。”
日头升高了。藏里的水还在慢慢渗。王婶把三棵菜苗种好了,蹲在鸡窝边浇水。芦花在旁边守着,鸡爪刨了刨土,没动菜。
王婶回头喊:“福宝啊,这菜苗真能活?”
“能。白菜自己的。”
王婶半信半疑,但没再问。拍了拍手上的土,挎着篮子走了。
福宝蹲在藏边,看水慢慢流过每一条垄沟。白菜们的叶子渐渐挺起来,颜色也鲜了。她伸手摸了摸最近那一棵的叶尖。
“还渴不渴?”
白菜抖了一下叶子,算是回答。福宝觉着它饱了。
柳青山扛着锄头往回走,走到一半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藏。水光在叶子底下闪,亮晶晶的。
“福宝,回家。给你烙饼吃。”
“爷,屋后那块地啥时候翻?”
“今儿后晌。你三伯来帮工。”
“那我呢?”
“你看着。听地话。”
福宝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豆子在她脚边转了一圈,尾巴摇得像风车。
“你刚才听见白菜喝水没?”
“听见了。跟猪拱槽似的。”
“猪拱槽啥声?”
“就是……咕咚咕咚咕咚。”
福宝笑得蹲下来。
回到院里。柳青山和面烙饼。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福宝搬了马扎坐在灶台边,把新换的种子拿出来看。一粒一粒排在掌心,像排队的娃娃。芦花从鸡窝那边溜达进来,站在灶台边上歪头看。
“这是什么种?”
“白菜。”
“种哪儿?”
“屋后空地。”
“那我以后能在屋后溜达不?”
“能。但别啄它们。”
芦花沉默了一下:“看心情。”
福宝把种子收进布包,挂在水缸边的钉子上。柳青山把烙好的饼翻了个面,油滋滋响。
“爷,后晌翻地,我能拿耙子一起不?”
“能。”
“那我能听地话不?”
“你本来就能。”
福宝笑了。把脚搭在豆子背上。豆子哼了一声,没躲。
饼烙好了。柳青山切了两块,递一块给福宝。
“心烫。”
福宝接过饼,吹了吹,咬一口。皮脆,里面软。白菜味儿。
“爷,这饼里有白菜?”
“昨刘婶送的。切碎了和面里。”
福宝嚼了嚼,耳朵忽然一动。
“刘婶家的白菜也渴了。”
柳青山嚼饼的嘴停了一下。
“刘婶家藏没引水渠。”
“那咋办?”
“后晌翻完屋后,去刘婶家看看。”
福宝点头。把剩下半块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豆子仰头看她,舌头半吐。
“你也想吃?”
豆子尾巴摇了两下。福宝掰了一块饼递过去。豆子叼住,跑了。
芦花站在灶台上,拿嘴啄了啄灶台面。
“我呢?”
“你不吃饼。”
“那你下次换点谷子。”
“换谷子干啥?”
“我吃。”
福宝摸了摸芦花的脑袋。芦花梗着脖子,没躲。
日头正午。柳青山把锄头磨好了,靠在院墙上。福宝把耙子擦了擦,放在锄头旁边。一长一短,像父子俩。三伯从村东过来了。穿了那件青灰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手里拎着一把新镰刀,刀刃上还贴着纸。
“三伯,你买镰刀了?”
“王村长给的。算队上借我。”
“你会使不?”
“不太会。你爷爷教我。”
柳青山从门里出来,看了一眼三伯手里的镰刀,点了下头。
“走,屋后。”
屋后的空地不大,半分出头。去年种过豆子,歇了一冬,土硬了。柳青山一锄头下去,翻起一大块板结的土疙瘩。
“地硬。”
福宝蹲在翻开的土旁边,耳朵贴上去。地没话。但土块底下有一条蚯蚓翻了翻身。
“爷,底下有蚯蚓。”
“有蚯蚓是好事。土活。”
“蚯蚓它翻不动了,土太硬。”
柳青山换了个锄法,锄头斜着下去,切得浅些。再翻,土块了。蚯蚓从碎土里拱出来,又钻回去了。三伯学柳青山的样,一镰刀下去。刃口磕在石头上,铿一声。
“土里有石头。”
福宝把耳朵贴过去:“石头它在这儿蹲了三年了,没人挪它。”
柳青山过来,用锄头尖把石头旁边的土掏松,再一撬。石头滚出来,比拳头大些,青灰色的。
“挪到墙角去。”
三伯把石头搬起来。石头挺沉,他胳膊上的筋绷起来。搬到墙角放下,拍了拍手。
“好了。地腾出来了。”
福宝蹲在翻开的土地边,把手掌按在湿土上。土慢慢暖起来,像有口气从底下往上哈。土行了,能种了。福宝把这话转给柳青山。
“明早下种。今儿让地歇一晚。”
日头偏西了。三伯还在翻最后一垄,动作比刚开始顺了不少。镰刀下去,切土,翻起,再牵节奏跟柳青山越来越像。福宝坐在墙角那块石头上,晃着腿。豆子趴在脚边,耳朵一抖一抖。芦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蹲在院墙上,拿嘴理羽毛。
“福宝,刘婶家的藏你啥时候去?”
“明。明种完屋后就去看。”
“刘婶的菜比咱家的还蔫。我今早从她家屋顶过,看见了。”
“你飞人家屋顶干啥?”
“溜达。”
福宝笑了笑,没继续问。
柳青山收了锄头,进灶屋烧水。三伯也收了镰刀,在褂子上擦了擦刃口。
“明早我来下种。”
“校”
三伯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脚底板贴着地。福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土。她走到墙角那堆石头跟前,蹲下。
“你在这儿蹲三年了?”
石头没话。
“以后你帮我看地。蚯蚓翻土,你压着角。”
石头还是没话。但福宝觉着它答应了。
晚上,柳青山烧了热水。福宝泡了脚,坐在炕沿上擦。豆子趴在炕头,已经打呼了。芦花挤在窗台上,把脑袋塞进翅膀里。福宝把铜哨摘下来,放在枕头边。哨子暖的,白晒了一整的日头。她躺下来,闭上眼。
耳朵里还剩一点白的声音。白菜喝水的咕咚声。蚯蚓翻身的声音。石头滚动的闷响。三伯镰刀切土的声音。还有地底下,新种子在布包里轻轻地、轻轻地翻了一个身。
“明见。”
没人回答。但窗外的风停了一瞬,像替万物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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