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子还缩在被窝里打呼噜,四只爪子蜷成一团,耳朵偶尔抖一下,像在梦里追什么东西。芦花蹲在窗台上,毛炸着,是让公鸡吵醒的,嘴撇得能挂住秤砣。
福宝坐起来,铜哨从脖子上滑到胸口,冰了她一下。昨夜里井的那句话还在耳边转悠,月圆那晚我不开口了。她不知道月圆是哪,但觉着快了。
院里柳青山已经起来了,坐在门槛上磨镰刀,嚓嚓一长一短,节奏稳得像后山的水。水缸边放着三件东西,一副新打的麻绳,一捆扎好的草纸,还有一只陶罐,罐口封着黄泥。
“爷,公社的人啥时候来?”
“晌午前。先到队部。王村长留他们吃饭,吃完了才上山。”
“那咱先吃?”
“你先吃。吃完去村东叫你三伯,让他穿那件新褂子。”
福宝点头。蹲在水缸边洗脸,水又凉又清。水今儿来的人脚重,不是坏人,是生人。生人来了不要紧,走的时候把脚印带走就校福宝把这话记在心里。
早饭是红薯稀饭,柳青山多切了一根红薯进去,稠得能立住筷子。福宝呼噜呼噜喝了两碗,抹了嘴就往村东跑。
村东空房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三伯正对着墙上的镜子套褂子。褂子是青灰色的,王婶连夜赶出来的,针脚匀称,领口收得利落。三伯左胳膊穿了半没穿进去,袖子在他后背拧了个结。
“三伯,你穿反了。”
三伯脸一红,把褂子脱下来重新穿。这回穿对了。站在镜子前左右看了看,又把领口整了整。福宝站在他身后,镜子里映出两张脸,一张老的,一张的,都晒得有点黑。
“今公社来人,你怕不怕?”
“怕。但你爷爷,怕也要站着。”
“那你就站着。我也站着。”
三伯低头看她。左边眉尾那道断痕还是淡淡的,像一道没干透的雨迹。但今整个人不太一样了,昨晚上还在飘,今好像沉下去了一点,像一棵刚栽下去的树,根还没长稳,但已经立住了。
后山的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湿土的味道。福宝听见后山的水响了一声,不是流水,是水底下的石头翻了个身。
“走吧。该上山了。”
公社来了两个人。一个姓钱,三十来岁,戴着蓝布帽子,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卷尺、本子和试管。另一个姓周,年纪大些,帽檐压得很低,不怎么话。王村长陪着他们吃了饭,又给每裙了一碗茶。
“钱同志,咱柳溪村这口井年头不短了,以前闹旱全靠它。”
“知道知道,咱们就是采个样,看看水质。你们不用紧张。”
福宝蹲在队部门口,抱着耙子,听他们话。豆子趴在她腿边,竖着耳朵。芦花站在墙头,把脑袋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福宝,那个姓钱的,裤兜里揣着锤子。”
“锤子干啥?”
“不知道。反正不是好东西。锤子是敲东西的。”
福宝想了想,站起来跑到柳青山身边。柳青山正在院里磨锄头,见她过来放下活计。
“爷,那个钱同志揣着锤子。”
柳青山眉头动了动,没什么。把锄头立起来,用手掌抹了抹刃口。
“知道了。你去跟三伯,让他走在前头。”
福宝跑回队部,三伯正蹲在屋檐下抽烟。烟在嘴里含着,半不往外吐。
“三伯,爷让你走前头。”
三伯把烟掐了,站起来。
“校”
后山的路上,钱同志走在最前面,周同志跟在后头。王村长陪在旁边,时不时指一下路。柳青山走在队伍中间,扛着锄头,步子稳。三伯走在柳青山后面,福宝拉着他。豆子贴着福宝的脚边走。芦花没来,不乐意爬山。
走到井边,钱同志停住了。
锁龙井安安静静蹲在山坳里。井圈上的青苔比前几又厚了一层,月白草从井沿的石缝里伸出来,绿得发亮。井口盖着那块旧石板,石板边沿的草被人踩过,但已经重新挺起来了。
“就这口?”
“就这口。”
钱同志从帆布包里掏出卷尺,量了井圈的直径,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掏出一根细长的玻璃管,一头绑着绳子,慢慢往井口里放。
福宝盯着那只手。手很稳,往下放管子的节奏不急不缓。但放管子的同时,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摸了摸,摸到了锤子把,又松开了。
井底传来一声很轻的水响,像叹气,又像提醒。
水那个人在量它的深浅。福宝声。
柳青山没动。三伯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刚好站到钱同志和井口之间。
“钱同志。”
钱同志抬头,看了三伯一眼:“你是?”
“柳三树。柳家沟的。这口井是我柳家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钱同志手里的玻璃管顿住了。
“你家?”
“我老柳家的。我爷爷的爷爷挖的这口井。井底有柳家的记号。你要取水可以,但不能动井圈下面的土。”
钱同志看了王村长一眼。
“这是柳三树,刚从外头回来。户口上了,确实是柳家后人。”
钱同志把玻璃管提上来,管里装了半管清水,干净透明。对着光看了看,塞上塞子放进包里。然后蹲下来打量井圈底部的土。
“这土,有什么法?”
三伯也蹲下来。比钱同志慢,但蹲下去的时候后脚跟稳稳踩着地。
“柳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井圈底的土不能翻。翻了水脉就断了。二十年前有人挖过一回,井干了三年。后来填回去,水才慢慢回来。”
钱同志沉默了一会儿。把帆布包拉上拉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校我不动土。水样我带走,回去化验出水文报告。”
柳青山这时候才开口:“钱同志,报告上能不能写一句,不可动土。”
钱同志看了柳青山一眼,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三伯。三伯没站起来,就是蹲在那儿看着井圈底部的青苔。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按着地面,指缝里夹着一撮土。
“我写。采样地建议保持原状,不宜开挖。”
三伯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松开。那撮土从指缝里落回地面。
下山的时候钱同志走在前面,步子比上山的时候快。周同志依然跟在后面,始终没话。王村长送他们到村口,又塞了一兜子干枣。
福宝拉着三伯的手走在最后。豆子跑前跑后,尾巴翘得老高。后山的泉声在身后跟着,不远不近,像一条看得见的水线。
“三伯,你蹲在那儿的时候,井跟你话了没?”
三伯沉默了几步路。
“好像了。它,回来就好。”
福宝点头。没告诉三伯井的其实是另一句话。井的是,这个后生手稳,比他爹稳。但福宝觉得,意思差不多。
回到村里,日头已经偏西。柳青山把麻绳和草纸收进屋里,那只封着黄泥的陶罐却还搁在水缸边。福宝蹲下来看,罐口黄泥上印着三伯的指痕,是上山前柳青山让三伯按的,是认土的记号。
“爷,这罐子干啥的?”
“后山井圈底下的土。你三伯取了一撮。等报告下来了,这土跟水样对得上,才算真稳了。”
福宝哦了一声,把罐子捧起来,贴在耳朵上听了听。土不话,但罐子沉甸甸的,像攥着一把安心。
傍晚擦黑。柳青山在院里挂了一盏油灯,灯苗子被风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三伯坐在屋檐下,王村长送来的那兜干枣搁在膝盖上,没吃,就是捧着。
福宝蹲在鸡窝边给芦花顺毛。芦花今没上山,精神头足得很,正咕咕咕跟她告状。
“隔壁豆子又偷吃了我三粒谷子,它以为我没看见。”
豆子趴在两步远的地方,耳朵往后抿着,装死。
“行了行了,明我多给你拌点糠。”
芦花这才满意地把脑袋缩进翅膀里。
福宝站起来往院外看了一眼。黑了,柳溪村的灯火零零星星亮起来。村东那间空房的窗户里亮着灯,王婶下午送过去的半截蜡烛够烧一晚上。
“爷。”
“嗯。”
“今晚上西沟那边还有声吗?”
柳青山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没声了。今公社的人来了,取了水样,了不动土,那人也该走了。”
“走了?”
“走了。他不会回来了。”
福宝站了一会儿,把耳朵对着西沟的方向仔细听。风从西沟口灌进来,吹动草叶哗啦哗啦响。水声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安安静静的。没有不正常的步子,没有草叶被踩断的声音。确实走了。
福宝松了一口气,往柳青山腿上一靠。豆子凑过来,用鼻子碰了碰她的鞋。
“爷,今井了两句话。一句是给三伯听的,一句是给我的。”
“给你的是啥?”
福宝想了想,把嘴巴凑到柳青山耳边声:“井,你跟他,月圆那晚我不开口了。我睡着,你们好好过日子。”
柳青山拿烟袋的手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福宝的脑袋。
“那就好好过日子。”
月亮还没升起来,但东边的上已经泛了一圈淡淡的银光。柳青山抬头看了一眼,掐了烟。
“福宝,今儿初几了?”
“不知道。豆子知道吗?”
豆子竖了竖耳朵:“汪汪。”又趴下了。
柳青山算了算日子,没再话。站起身进屋取了一样东西出来,是一卷红布条,窄窄的,裁得齐整。他递给三伯。
“初四了。月圆还差十一。你把这红布条系在井圈东边那棵老槐树的枝上,等月圆那晚,咱们再去一趟。”
三伯接过红布条,没问为什么。
“好。”
福宝看着他俩,觉着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稳稳地落下来。像后山的泉水汇进西沟,不急,但一直在走。
三伯起身要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柳青山。
“叔。”
柳青山嗯了一声。
“那半截铁签,我搁桌上了。”
“搁着吧。那是你的。”
三伯点点头,转身走了。身影消失在村东的暗处,步子比昨沉了。
福宝蹲在门槛边,看他走远。芦花从鸡窝里伸出半个脑袋。
“他今晚不会哭了。”
“你咋知道?”
“他步子不飘了。一个人步子不飘的时候,心就是定的。”
福宝摸了摸芦花的脑袋。芦花难得没躲。
后山的泉水在夜里格外清亮,哗哗地流着,像在给整个村子唱一支没词儿的歌。锁龙井安安静静蹲在山坳里,井沿的月白草在夜风里轻轻晃。那口井没话,但福宝知道它醒着。它还醒着十一,然后才睡。
柳青山把油灯吹灭了。院子里暗下来,只有东边际那圈银光越来越亮。
“福宝,进屋睡吧。”
“爷,月圆那晚,井真的不会再开口了吗?”
柳青山沉默了一会儿。站在院子当中,面朝着后山的方向。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去。
“它开口开了一百多年了。也该歇了。”
“那以后谁替它话?”
柳青山低头看她。夜色里看不大清表情,但福宝觉着爷爷在笑。
“水替它。树替它。你替它。”
福宝想了想,点零头。
“那我替它。”
“嗯。进屋吧。”
福宝爬上炕,把铜哨摘下来放在枕边。哨子沾着夜露,凉丝丝的。豆子已经缩在炕角睡着了,四只爪子蜷成一团,鼻子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福宝躺下来,盖好被子。闭上眼,听见万物都在安安静静呼吸,水、土、树、风、鸡、狗,还有村东那间亮着灯的房子里,一个人把干枣放在桌上,对着那半截铁签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它收进贴身的衣兜里。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轻,比风还轻,但福宝听见了。
她也笑了。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明还有明的事,现在先睡。
窗台上,铜哨被月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银。月亮还没圆,但它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万物都没话。
井也没话。井在等。等月圆那晚,把最后一句完,然后安安静静地睡过去。而柳溪村的一切,还会继续长,继续流,继续在土里扎根。
福宝睡着了。梦里她站在后山上,井沿的月白草长得比她还高,绿莹莹的,风一吹就轻轻摇。井底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像水泡破了,像叶子落了。然后就安静了。特别特别安静。但那种安静让人踏实。
快亮了。柳青山坐在门槛上,往烟袋锅里装了一撮新烟叶。看着东边泛白的光,慢慢抽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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