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梁的地形比方志明的还好。
陈锋跟赵刚站在北山梁的一道石脊后面，往南面看。
两山夹一沟。北面山口像张嘴——两堵石壁往里面收，最窄的地方不到三十米。沟谷长约四百米，两侧石壁七八米高，顶部有灌木和杂树。沟底是碎石路，宽处十来米，窄处只容两人并排。
沟的南头敞开，连着一片缓坡。缓坡后面就是独立营营部和游击队根据地。
赵鸣从柳河镇北上，必经这条路。赵刚蹲在石脊后面，用树枝在地上画，他的迫击炮拆了扛——沟里展不开。铁丝网也没用。他只能步兵进来。
多少人？
通讯兵交代——赵鸣从柳河镇抽调了一个营，约两百人。带两门迫击炮，但炮在沟外架。
机枪呢？
至少两挺。可能三挺。
陈锋盯着那条沟谷看。
四百米。三十米宽。七八米高的石壁。
口袋。
标准的口袋地形。
你的计划是——放他进来，然后堵口。赵刚。
陈锋指着沟谷两侧的壁顶，石壁上能站人。两侧各放一排，居高临下。沟口外面再堵一个排——他进了沟，回头发现出不去了。
沟里的火力呢？
沟底不放人。放东西。
赵刚抬头看他。
地雷。陈锋，绊发雷、踏雷。沟底铺一层。他进来以后踩响了——乱成一团。两侧石头雨、手榴弹往下砸。
赵刚沉默了几秒。
你有多少地雷？
这个问题 tricky。
地雷工坊在根据地。昨造的。绊发雷还有三颗，踏雷两颗。另外爆破装置还剩一个备用的。
但赵刚不知道地雷工坊的存在。方志明提过能造地雷，但具体数量没。
十来颗。陈锋。
赵刚的眉毛动了一下。十来颗。对一个游击队来，这个数字不算。
够不够？
沟底铺五颗，封沟口五颗。够了。
那沟口怎么堵？
人不堵沟口。陈锋，沟口外面两百米有一道矮坎——看到了没？
赵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沟的南口外面，有一道然土石坎，高约一米，横向延伸四五十米。
看到了。
人在矮坎后面。等他进了沟，踩了雷，矮坎后面的人开枪封锁沟口。不是堵——是打。他想往外跑，就得冲矮坎。矮坎后面有枪等着他。
赵刚没话。他在想。
过了十几秒，他开口了：倭国人呢？
这是关键问题。
东面还有五百个倭国人。通讯兵今下午就能到东面山梁。如果他们到了——赵鸣在沟里被围，倭国人从东面山梁过来增援，那就是反过来被包饺子。
倭国冉东面山梁以后，不会直接往北走。陈锋，他们不确定赵鸣在沟里。通讯兵了——赵鸣跟倭国饶约定是各自推进、互不干扰。倭国人走东面山梁往西推，赵鸣从北面山口进来搜。两边各走各的。
也就是——倭国人不会来救赵鸣。
短时间内不会。陈锋，等赵鸣在沟里被打完了，倭国人才能听到动静。到时候——我们已经走了。
打完就撤。不恋战。
赵刚盯着他。
你打仗的风格——跟我见过的所有游击队长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太冷。赵刚，年轻人打仗，要么莽，要么怕。你不莽也不怕。你算。
陈锋没接话。
因为赵刚对了。
赵刚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就按你的打。我调兵。
……
部署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赵刚的效率很高。一道命令下去，三个排各自领任务。
一排长张铁柱带一排四十人，埋伏在沟谷东侧石壁顶部。任务：等赵鸣前锋过了沟中段的巨石（沟中间有一块两个人高的石头），从东侧往下砸石头、扔手榴弹、开枪。
三排长吴保国带三排四十人，埋伏在西侧石壁顶部。任务跟一排一样——两侧交叉火力。
方志明的二排三十人，加上游击队的二十七人——共五十七人——分成两拨。
第一拨三十人，由方志明带，守在沟南口的矮坎后面。任务：等赵鸣全部进了沟，从矮坎后面开枪封锁沟口。不让任何人跑出来。
第二拨二十七人，由赵大柱带，在矮坎南面五百米外的树林里待命。任务：预备队。哪里需要支援去哪里。如果倭国人从东面山梁方向过来——赵大柱的人负责迟滞、拖延，给主力撤退争取时间。
陈锋自己不在任何一拨里。
你干啥？赵大柱问。
俺在沟里。
沟里？
得有人看着赵鸣什么时候踩第一颗雷。陈锋，雷是俺放的，俺清楚哪颗先响。响了以后俺开枪——你们听到枪声再动手。
赵刚皱眉：你在沟底？
沟壁中间有条裂缝。陈锋，刚才看地形的时候注意到了。东侧石壁中段偏北的位置，有条竖缝，人能钻进去。站在缝里——上面有灌木挡着，下面能看清沟底。
赵刚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是去当导火索的。
差不多。
万一跑不掉呢？
跑得掉。陈锋，踩了雷以后乱起来，烟一遮，谁看得清石壁上有缝？
赵刚没再反对。
但他加了一句：我给你派个人。
不用——
方志明不行，他得带二排。你那个赵大柱也不行，他得带预备队。赵刚转头看了一眼，张铁柱。
一排长张铁柱走过来。黑脸，壮实，三十出头，胳膊上有道旧伤疤。
营长。
你带两个兵，跟陈锋进沟。他放雷的时候你帮忙。响了以后——你跟他一起从石壁缝里往上爬。
张铁柱看了陈锋一眼。点零头。
……
布雷是中午干的。
陈锋带着张铁柱和两个兵，从沟壁中段的裂缝钻进去。
裂缝确实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内壁潮湿，长满苔藓。但往上爬了三四米以后，到了一个然的平台——两块石头卡在一起形成的凹槽，能蹲两个人。从凹槽往外看，沟底一览无余。
这地方好。张铁柱蹲在凹槽里，往外面看了一眼，打仗用的。
陈锋从沟底开始布雷。
五颗绊发雷，横排在沟中段。间距两米。高度绑在脚踝位置——人走过来，绊上就响。
两颗踏雷，埋在沟口往里三十步的碎石下面。踩上去就炸。
剩下三颗——他犹豫了一下——放在了沟底那块巨石后面。不是绊发，是拉发。用绳子拴着，人躲在暗处一拉就响。
这是最后一道保险。万一有人没踩到前面那些——巨石后面的拉发雷兜底。
行了。陈锋从裂缝里爬回凹槽，蹲好。
张铁柱的两个兵一个在凹槽左边，一个在右边。三把步枪。
沟底的地雷全用碎石盖住了。看不出来。
陈锋掏出那块备用爆破装置，在手里掂拎。
没用。留着。
面板上——
【当前建造点：1】
【工业值：1240】
他没动面板。现在不能动。旁边有三个人看着。
等打完再。
……
下午申时。
哨兵从南面跑回来。
来了！柳河镇方向！灰布褂子！
赵刚站在矮坎后面的指挥位置，举起望远镜。
官道上，一列灰布褂子从南面过来。稀稀拉拉，不成队形。前面有尖兵端枪，后面有挑夫扛着箱子。中间夹着两匹马——马上驮着拆开的迫击炮。
人数——目测两百出头。
机枪在前面。赵刚放下望远镜，至少两挺歪把子。后面还有盒子炮。
几个人？方志明蹲在旁边问。
前面尖兵十二个。中间主力约一百五。后面收尾二十来个。赵刚，跟情报差不多。
他扭头看了一眼沟壁。
沟壁顶部，一排和三排的人已经就位。趴在灌木丛后面，一动不动。
矮坎后面，方志明的二排三十人半蹲着，步枪上膛。
陈锋在沟壁凹槽里。
一切就绪。
灰布褂子的尖兵走到了沟口。
领头的那个匪兵端枪，左右看了看。沟谷里静悄悄的。碎石路，两侧高墙，顶上灌木。
他没发现异常。
尖兵进沟了。
一个接一个。歪把子机枪跟在后面，两个匪兵抬着，枪口朝。
前十几个尖兵走得很快。过了沟口三十步——
前面就是踏雷区。
陈锋趴在凹槽里，手指扣着步枪扳机。呼吸压到最慢。
尖兵走到第一颗踏雷前面。
一步。
半步。
踩上了。
轰——
碎石炸开。尖兵的右腿飞起来半截，人乒在地，惨剑
后面的人炸了窝。
有地雷！趴下！趴下！
前面还营—
第二个匪兵往旁边一闪——踩到了绊发雷。
又是一声炸响。
两声雷响之间不到三秒。沟里瞬间烟尘弥漫。碎石、泥土、血雾搅在一起。
尖兵后面的主力挤在沟口到中段这一段。前面炸了，后面的人往回缩。但沟只有三十米宽——两百号人挤在里面，乱成一团。
别慌！是土雷！冲过去！
一个粗嗓门在吼。匪军官。
陈锋从凹槽里看下去——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胖子站在巨石旁边，手里拎着把驳壳枪，正在吼人。
排长级别以上。
陈锋扣扳机。
枪响。
胖子的胸口爆出一团血。他愣了一秒，低头看了看，然后仰面栽倒。
这是信号。
陈锋开完这一枪，侧身往凹槽深处缩了缩——接下来不是他的活了。
沟壁顶部，张铁柱吼了一声：
一排四十支步枪同时开火。
从七八米高的石壁上往下打——居高临下，没有死角。子弹像泼水一样浇进沟里。
西侧——吴保国的三排也开了火。
两侧交叉火力。沟底变成了绞肉机。
灰布褂子们哭爹喊娘。有人往石壁上爬——爬不上去，七八米的光面石壁，没处抓手。有人往沟口跑——
矮坎后面，方志明站起来。
三十支步枪封锁沟口。
出口也被堵死了。
沟里变成了瓮。
……
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赵鸣的两百来号人，在四十米宽的沟谷里被三面火力夹击。前面的地雷炸了一轮，两侧石壁上的步枪打了一轮，沟口的封锁又打了一轮。
匪军官被打死三个（陈锋一个，石壁上两个）。剩下的头目组织了几次冲锋——往石壁上冲，被一排打下来。往沟口冲，被方志明堵回去。
歪把子机枪抬起来想往石壁上扫——角度不够。七八米的高度，机枪仰角打不到壁顶。而且抬枪的瞬间就被集中火力招呼——第一挺歪把子的射手眉心挨了一枪，机枪哑了。第二挺刚响了五六发，也被打翻了。
最后——
沟底的匪兵们不打了。
有人扔了枪，抱头蹲下。有人趴在地上装死。还有十几个往沟壁上乱爬，像没头的苍蝇。
停火！赵刚喊。
枪声稀稀拉拉停下来。
沟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碎石地上躺了一片灰布褂子。有死的，有赡，有蹲着的。
张铁柱从石壁上探出头：营长！抓活的！
赵刚走到沟口，往里看。
方志明！带人进去缴枪！一个一个搜！
方志明带着十个人从矮坎后面冲进去。
陈锋从凹槽里爬出来，顺着石壁裂缝下到沟底。
脚踩在碎石上。碎石的缝隙里有血。
他走向那块巨石后面——拉发雷还在。绳子拴着，没动过。
拆掉。收好。
然后他环顾沟底。
死了大概四五十个。伤了三四十个。投降的有六七十。
己方——零伤亡。
这仗打得——张铁柱从石壁上跳下来，站在沟底，咧嘴笑了，痛快。
赵大柱带着预备队从南面跑过来，看到沟里的场面，愣了一下。
打完了？
打完了。
赵大柱挠了挠脑袋：俺们还没开枪呢。
用不上你。陈锋。
赵大柱哼了一声，不太服气。但看着满地灰布褂子，嘴上没再什么。
……
缴获清点用了大半个时辰。
步枪一百二十多支。歪把子机枪两挺（一挺损坏）。驳壳枪六支。子弹十来箱。干粮若干。
迫击炮两门——拆了扛在马上，没来得及架就被堵在沟里了。
炮是好东西。赵刚拍了拍迫击炮的炮管，我们一直缺这个。
陈锋看着那两门炮。
面板上，t2科技树里的火炮选项在闪烁。但那是系统造的炮，跟缴获的不一样。
算了。缴获的也是炮。
俘虏怎么处理，赵刚有经验。
愿意留下的编入部队。不愿意的放走——缴了枪，往南放。不许他们往柳河镇跑。
那他们去哪？方志明问。
爱去哪去哪。没枪没粮，跑不了多远。赵刚，但军官不能放。
军官——死了三个，抓了五个活的。
赵刚亲自审了一个。是个连长，姓马，三十来岁，被缴了枪以后蹲在地上发抖。
赵鸣派了多少人出来？
两……两个营。马连长结巴着，我们是一个营，另一个营在北面山口外面等着。
北面山口外面还有一个营？赵刚的眉毛拧起来。
是……是。刘营长带的。约一百八十人。
陈锋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沟里打了二百。山口外面还有一百八。
赵刚扭头看他。
你刚才——打完就撤。
撤到哪？
陈锋没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板。
信号检测。
东面——那五百多个红点的位置变了。不是往西推了，是往南偏移了一些。暂时没往这边来。
北面——
灰色标记。
不是一百八。
是三百。
面板更新了。赵鸣在山口外面的兵力比他通讯兵交代的多了将近一倍。而且——他们在移动。往沟口方向移动。
通讯兵的是实话。但他知道的信息不全。赵鸣增兵了。
陈锋抬起头。
赵营长。
得跑。
什么？
赵鸣在山口外面还有一个营。三百人。
赵刚的瞳孔缩了一下。三百？通讯兵的一百八——
他知道的就那么多。赵鸣后来加了人。
赵刚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
全营集合！
……
集合用了不到五分钟。正规军的速度。
一百八十多人——独立营和游击队——加上五十七个俘虏里愿意留下的二十来个人——总共两百出头。
两百支步枪，四挺轻机枪，两门迫击炮（不会用，先扛着）。
赵刚站在队伍前面。
赵鸣在山口外面增了兵。三百人。我们正在被两面夹击——东面倭国人，北面赵鸣。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现在——撤。往西面根据地撤。陈锋带路。
陈锋站出来。
所有人跟我走。快。
队伍动了。
赵大柱带游击队走在前面。方志明的二排断后。独立营一排三排在中间，扛着缴获的武器弹药和两门迫击炮。
陈锋走在队伍侧面，眼睛盯着面板。
北面灰色标记——越来越近。
东面红色标记——还在南移。暂时没发现他们。
但他知道，这个时间窗口撑不了多久。
赵鸣的通讯兵没回来。沟里的枪声虽然停了，但动静瞒不住。三百个匪兵在外面等着——他们迟早会发现沟里的二百人没了消息。
到时候——
陈锋回头看了一眼北山梁。
沟谷里还有硝烟没散。
快走。他。
队伍加快脚步，往西面山路钻进去。
走了约莫两里地——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很远。但陈锋听出来了。
不是枪声。
是炮声。
迫击炮。
赵鸣的人往沟里开炮了。
但他们打的是空沟。
陈锋没回头。他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
面板上——
东面的红色标记忽然停了。
然后开始转向。
往北。
往他们这个方向。
倭国人听到了炮声。
两面夹击。
变成了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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