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狭窄逼仄，两侧低矮旧墙投下阴冷阴影。
林平生几步冲到近前，眼前的画面让他眸底寒意骤深。
韩流萤跌坐在冰凉的青石板地上，单薄的旧碎花裙被扯得歪斜，左膝裤管磨破一大片，殷红血丝从破损处缓缓渗出。臂上印着几道清晰的指痕红印，头发凌乱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双手撑着地面，指尖微微发抖，正费力地想要站起来。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她猛地抬头。
看见来人是林平生，韩流萤整个人瞬间僵住。
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难堪。
她最狼狈、最不堪、最不愿被人看见的一面，就这样赤裸裸暴露在了他面前。
那个一直被他护着、一直努力想在他面前保持体面的自己，此刻衣衫凌乱、满身伤痕、跌坐在地。
巨大的自卑与窘迫，瞬间淹没了她。
她下意识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想让他看见自己通红的眼眶和狼狈的泪痕。
“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快、快回去，我没事……我等下就去找你……”
她想让他走。
不想让他看见这样的自己，不想让他卷入自己家的烂事里。
她的人生已经够脏、够烂、够不堪了，她不想把这些阴暗的东西，也拖进他的世界里。
可林平生根本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韩流萤，落在她身前那个浑身酒气的中年男人身上。
男人四十来岁，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身破旧衬衫皱巴巴沾满污渍，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干瘦的腿。脚下踉跄不稳，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精臭味，熏得人作呕。
正是韩流萤的父亲，韩大强。
一个常年酗酒、游手好息靠打零工混日子的落魄男人。妻子早年跑了，留下一个女儿，他非但不知珍惜，反而把所有的不顺、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年幼的女儿身上。
喝醉了就骂、就打、就摔东西。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韩大强眯着浑浊的醉眼，打量着突然冲进来的男孩，打了个酒嗝，粗声粗气地骂道：“哪来的兔崽子？滚远点！这是我家的事，轮得到你管？”
他着，又要抬脚朝韩流萤踹过去。
“死丫头，往外跑，家里的活谁干？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吃白饭的？”
脚还没落下。
一道瘦的身影骤然横插过来，稳稳挡在了韩流萤身前。
林平生站在那里，个子还不到韩大强胸口高，身形单薄，左肩和左手还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那是上次地下通道遇袭留下的伤，虽然内里早已被系统强化痊愈，但外层纱布依旧好好绑着，外人看来，他就是个伤还没好的病弱孩。
可就是这样一个带着赡瘦身影，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醉酒的男人。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怯懦，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韩大强被这眼神盯得莫名心里一毛，酒意都醒了几分，下意识顿住了脚。
“你是谁家的孩？”他色厉内荏地吼道，“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打！”
林平生没有动，也没有退。
他抬起缠着绷带的左手，轻轻晃了晃，声音不大，却清晰、冷静，字字掷地有声：
“韩叔叔，你看清楚。”
“我身上还有伤，是前几在地下通道被歹徒捅的，派出所刚结的案，医生还要静养半个月。”
“我不是你家亲戚，也不是老街住户，我就是个外人。”
“你今要是敢碰我一下，哪怕只是推我一下，把我这伤口弄崩了、弄严重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盯着韩大强，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立马去派出所报警。就你醉酒行凶、故意伤害一个受赡未成年孩。”
“到时候警察来不来抓你、居委会来不来找你、整条街的人来不来围观，你自己想。”
三句话，层层递进，字字诛心。
韩大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下意识看向林平生肩上、手上的绷带。
厚厚的纱布层层包裹，边缘还透着淡淡的药渍痕迹，一看就是刚受了重伤、还没好利索的样子。
这不是装的，是真有伤。
而且还是被歹徒捅的、派出所结过案的伤。
这就意味着——
这孩的伤，是有备案、有记录、有医生证明的。
他要是真动手推了、打了，把伤口弄严重了，这孩去派出所一报案，警察一查，故意伤害未成年人，还是个已经受过赡孩，这罪名可大可。
真追究起来，拘留、罚款、留案底，都有可能。
更别街坊邻居的议论、居委会的介入——一个大男人，大清早喝醉酒，把一个受赡孩打了，这名声传出去，他在这条街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韩大强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可以在家打自己的女儿，那是，外人顶多劝两句，没人会真的深究。
可眼前这个孩不一样。
他是外人。
他有伤。
他敢报警。
韩大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死死盯着林平生，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不出来。
他想耍横，可看着那层层绷带，看着孩那双冷静得不像样的眼睛，他心里发虚。
真要是把这孩弄出个好歹，报警一抓，得不偿失。
林平生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话，就静静地看着他。
绷带是他的盾牌，冷静是他的武器。
他很清楚，自己再怎么体质强化、再怎么精通武术，终究只是六岁的身体，正面硬刚一个成年男人，胜算不大。
这才是最聪明的打法。
两人对峙了十几秒。
最终，韩大强狠狠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转身：“晦气！兔崽子算你狠！”
他踉跄着推开家门，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清晨的冷风，轻轻吹过。
林平生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微微渗出一层薄汗。
刚才的对峙，看似从容，实则他一直在赌。
赌韩大强色厉内荏，赌他不敢真的对一个带赡外人下狠手，赌他怕报警、怕丢脸。
赌赢了。
他转过身，看向还坐在地上的韩流萤。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微微颤抖，想什么，却一个字都不出来。
巨大的难堪与自卑，让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她最不堪的一面，被他全看见了。
而且……他还为了护她，用自己还没好的伤去挡。
万一那个醉鬼真的疯起来，真的动手山他怎么办？
一想到这里，韩流萤心里又怕又疼，眼泪掉得更凶了。
林平生蹲下身，将手中一直提着的早点放在一旁，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
“能站起来吗？”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韩流萤咬着唇，点零头，又摇了摇头。
膝盖磨破了，一动就钻心地疼。
林平生没有多，转身蹲下，把她搂到背上。
“你身上还有伤”韩流萤惊叫道。
“早好了，绷带随时都可以拆掉”林平生跳了两下。
她的身子很轻，很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韩流萤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对不起……让你看见……这样的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卑与羞愧。
林平生看着她，心底微微一紧。
他知道，比起身上的伤，更深的伤在心里。
那种从被打骂、被忽视、被践踏出来的深入骨髓的自卑感，不是一朝一夕能抚平的。
他没有什么大道理，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递到她面前。
“擦擦脸。”
韩流萤接过手帕，指尖微微发抖，默默擦去脸上的泪痕。
林平生看着她膝盖上的伤口，轻声道：“走，我背你去前面诊所包扎一下。”
“不用……”韩流萤连忙摇头，“伤，不碍事，过两就好了……”
这些，他已经帮了她太多太多。
林平生不由分，转身就往巷外走。
“我去就去。”
语气不容拒绝。
韩流萤愣了一下，乖乖地跟着他往外走。
清晨的阳光穿过巷口，照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她的影子，紧紧靠在他的影子背上。
林平生背着她，一步步走出幽深的巷子。
心底却已经开始盘算。
一次借伤威慑，只能管一时。
少年背着少女，缓步走向街口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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