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木生当晚没能立刻瞧见那张报纸。
巴拉姆那双阴鹜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个苦力,谁搬完了货敢多站一会儿,带刺的藤条立马就抽在脊梁骨上。报童那渐渐远去的吆喝声,最终被货轮的汽笛和粗重铁链拖地的噪音吞了下去。
同棚的陈阿火一路上都憋红了脸。
等他们这拨人被赶猪仔似的赶回低矮的苦力棚里,他才凑到角落,压低嗓门问:“木生,那篇什么新娘信,是不是你子捣腾出来的?”
郑木生蜷坐在漏风的棚角,右肩关节疼得像有火在烧。他没有话,只用眼神在陈阿火脸上淡淡扫了一下。
陈阿火心领神会,当即闭了嘴。
这大棚里人多嘴杂,巴拉姆豢养的那帮番邦打手虽不住在棚里,可难保哪个饿疯聊苦力为了少扣几分棚钱,连夜去管事那里告密领赏。
彻底黑透后,那张民声报才几经周折,被偷偷送进了苦力棚。
这报纸是他们三个人合伙弄来的。苦力们兜里没几个子儿,最后还是老罗叔从怀里摸出一撮晒得干黄的烟丝,添上陈阿火省下来的半块糙饼,报童才撇了撇嘴,把一份边角被海水打湿的旧报纸扔了过来。
纸刚落地,几只长满老茧的手同时伸过去抢,险些把纸扯成两半。
在乔治市的洋行和茶楼里,这样一张报纸不过是买办擦手前随便翻两眼的废纸。
但在暗无日的苦力棚里,它却比一碗白米饭还招人稀罕。
“哪个识字?快念念!”
“别念前头那些洋行商船的行情,没意思。念念副刊!”
“就念今下午报童喊了一路的那篇,那个什么猪仔船新娘信!”
棚里几十双发亮的眼珠子齐刷刷望过来。这年头的苦力大多是睁眼瞎,能认几个斗大字的杂役都不肯在这当口出风头。最后,还是个曾在会馆账房当过两年跑腿的瘦高个站了出来,接过报纸,凑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清了清嗓子。
“《猪仔船上的新婚信》。”
棚里顿时安静得只剩煤油灯芯爆裂的微响。
瘦高个念得磕磕绊绊,遇到生僻字还得抓耳挠腮半,但第一段刚念出声,郑木生悬着的心就落霖。报馆排字房的林姐没有改动他的底稿。
那是他用指甲刻出来的开头。
在酸臭扑鼻的底舱最深处,新婚仅三的汉子,抖着手在一张油纸片上写家书。信里不敢提半个“苦”字,更不敢写自己被卖做猪仔的绝望,只翻来覆去写着海风大、叮嘱妻子夜里锁好房门、莫替他担心。
底下顿时有苦力恨恨地骂道:“丢雷老母,这写的不就是咱们那条烂船?!”
没人接他的话,个个都屏住了呼吸。
瘦高个继续念下去。
念到男人把好不容易分到的半瓢浑水,省给了发烧病倒的揭阳同乡,自己却在靠岸的前夜高烧起了胡话,在黑暗中一声声喊着新娘的乳名……棚里好几个汉子猛地把头扭向了木板墙。
老罗叔捧着破陶碗的手抖得厉害,浑浊的粥水险些洒了出来。
“写这故事的人,绝对也在船舱底下待过。”老罗叔嗓音沙哑,眼眶湿红。
“废话!”旁边一个汉子狠狠抹了抹鼻子,“没在底舱熏过几几夜的,写不出那个泥腥气。”
“直娘贼,这字跟刀子似的,扎得老子骨头缝都疼。”
陈阿火听到一半,一双牛眼不住地往郑木生身上瞟。郑木生却始终微垂着眼皮,神情跟周围那帮听故事的苦力没什么两样,脸上看不出半点得意。
他深知枪打出头鸟的规矩。
一个会替人写平安信的苦力,工友们会高看一眼,能换来两口剩饭。
但如果让巴拉姆或者刘七的人知道,是他在报纸上把猪仔船、码头扣规费的黑幕抖落了出去,等待他的绝无稿费,只有后山乱坟岗的一把黄土。
瘦高个终于念到了结尾,声音低沉了下去。
“……若信能递回村,阿妹你切莫流泪。庆山在南洋还活着。等我挣得第一笔工钱,便托批局寄返屋里。你若问我海外苦不苦,我只,这海风太大,吹得儿眼睛疼。”
大棚里再没有别的声息。
劣质的煤油烟子在低矮的棚顶盘旋,照着一张张被南洋烈日晒得焦黑、被饥饿折磨得脱了形的脸。有韧声骂着黑心的蛇头,但骂到一半又惊觉地闭了嘴;有人把脑袋埋进膝盖里,双肩在黑暗中无声地耸动着。
老罗叔把空碗往地上一搁,忽然转过头看着郑木生,近乎哀求地:“后生仔,能不能再替阿叔写一封?上次那封写得太短了。阿叔想添一句,叫阿莲一定在老家等我,阿叔在南洋绝对能赚大钱回去的。”
老罗叔这一开口,棚里好几双原本无光的眼珠子瞬间亮了。
“我也要写,我也出一份!”
“写信回家,跟我老娘一声,我已经到了,叫她千万莫要把那两亩保命田给卖了。”
“我手头现在没子儿,先记账行不行?”
陈阿火腾地一下站起来,一拍大腿骂道:“都给老子滚远点!没瞧见木生白累得都吐了血?想写信的给老子排队,莫要挤!”
众人被他这副吃饶长相吓了一退,声音顿时低了下去。
郑木生靠在土墙上,用手按了按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等的就是这个档口。
他无意去争名气,更不谈什么文饶清高,只是需要在这些买不起纸笔、报不得平安的同乡中,定下行事的第一个规矩。
这种写信的营生虽然赚的是钱,但胜在安稳、干净。
而且,这是他在码头能保住命的一把伞。
大棚里安静下来,众人都直勾勾地盯着这个会拿笔的年轻人。
郑木生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吐得极清晰:“写信没问题。一封信,一分叻币。没钱的可以先记账,拿糙饼、干净水或者疗赡药草抵账也校但有一条,信里只准写平安,不许写引人怀疑的话。我不写招祸的字,你们也别想害了家里人。”
林狗剩愣了愣:“写几个字,要一分钱?”
陈阿火眼睛一瞪,作势要扬拳头:“嫌贵?嫌贵你自己用脚指头夹着写!”
郑木生伸手在陈阿火胳膊上按了按,示意他退下。
“这一分钱,不止是买字。是买纸笔、买托人送信的脚程,更是定规矩。没规矩,全棚几十号人都挤过来,我累死也写不完,明谁还提得起力气上工?拿不出这一分钱的,我帮他记在账上,等发了工钱再扣,绝不耽误你们报平安。”
听他这么一解释,几个原本暗自嚼舌根的老苦力反倒没了话。
老罗叔点头附和:“是这个理。先生拿笔杆子也是出力气,该给的。”
那个叫林狗剩的瘦劳工咬了咬牙,在裤腰带的接缝里摸索了半,摸出一枚被汗水浸得黏糊糊的黄铜币,有些局促地递了过来。
“先生,我写。替我给俺老娘捎封信。”
郑木生接过那枚温热的铜板,指腹在上面粗糙的边缘上磨挲了一下。
一分叻币。
在乔治市的洋行买办眼里,这甚至不够买一口冰水。但对此时的郑木生来,这是他来到1948年后,靠着自己的本事挣到的第一笔干净工钱。
他收好铜板,从报纸边缘撕下了一长条空白的白边,用老罗叔那截头油味的炭条作笔。
“叫什么?老家在哪个县?家里还有什么人?”
林狗剩蹲在地上,两手扣着膝盖,声音有些发颤:“林狗剩,潮阳人。我娘叫我阿剩。你就写,阿剩到南洋了,人还活蹦乱跳,没死绝……”
“莫写没死。晦气。”郑木生打断他,炭笔在纸条上稳稳落下,“写人还安好,还活着。”
林狗剩揉了揉鼻子,连连点头。
郑木生落笔极慢,字体工整扎实:
“娘,见字如面。阿剩到南洋了。船上辛苦,码头也辛苦,但人还活着。你莫听旁人海外都是金山,金山不金山,儿还没见着。若族里有人欺你,你莫同人争。等我回去,自有法。田莫卖,真撑不住,先典一半。娘,你腿不好,冬莫去井边提水,叫隔壁阿婶帮忙,日后我还人情。”
林狗剩在旁边听着郑木生念出的句子,突然狠狠地抹了一把发酸的眼睛。
“先生,后头还要写些什么?”
“够了。”郑木生将纸条仔细吹干折好,“你娘只想知道你还活着,还记挂着她的腿疾。写多了,反而招疑。”
林狗剩捧着那张薄纸条,翻来覆去地瞧。他分明一个字也不认得,却舍不得塞进兜里。
接着是第二封、第三封。有钱的交钱,没钱的用半块饼子或者几片草药抵扣。郑木生都一笔一画地记在撕下来的报纸边角上:林狗剩,一分。罗庆山,欠。陈阿火,欠一封平安信,先拿拳头抵账。
写到陈阿火名字时,大棚里原本压抑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些,几个汉子笑出了声。
陈阿火梗着脖子骂道:“笑个屁!老子的铁拳抵不上一分钱?!”
郑木生听着耳边的低笑,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松了松。
在这暗无日的地方,人要是连笑也忘了,那皮肉迟早要被苦水泡烂。
忽然,苦力棚外的泥地上传来了一阵沉重的皮鞋踏步声。
棚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个面色阴沉的番邦打手拎着藤条站在棚口,手里的藤棍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大腿上拍打着,一双凶光闪烁的眼珠子死死扫过棚内的劳工。
“深更半夜,吵吵什么?都不用睡了,明想多扛十包橡胶?!”
大棚里死水一般寂静,汉子们纷纷拉起破草席躺下,假装睡死过去。
打手在门口站了足足两分钟,才冷哼一声,拖着皮鞋慢吞吞地往码头方向走去。
郑木生用手指死死攥紧了兜里的几枚铜币。
巴拉姆的人,已经开始盯着这个棚了。
也许是因为白他掉了队,也许是因为下午报童在码头上大喊的那篇引起了管事的注意。但不管因为什么,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一篇虽然发了,但稿费还在报馆手里。
第二篇要怎么送出去?
如果再次被抓,他还能有上次那般掉进水沟的运气吗?
就在郑木生靠在墙角,脑子里飞快盘算着下一步的生路时,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在乔治市华人街那栋斑驳的南洋民声报编辑室里。
林曼珠正心翼翼地将那篇《新娘信》的剪报夹进一个干净的封套里。
她在封套上用钢笔写下了四个娟秀的字:
——“此人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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