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巴拉姆手里的那根藤条,就已经重重抽在苦力棚的斑驳木柱上。
“起来!都给老子爬起来!码头不养死尸!”
郑木生睁开眼时,浑身的泥水还没干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昨他用大粪沟的借口瞒过了刘七爷的人,但在巷子里兜圈子被铁钉划破的胳膊,此时正肿得老高。
他无法知道林曼珠到底有没有看见那张塞在门缝里的分工单。
他甚至不敢往下想。
苦力棚又低又矮,几十个臭汗淋漓的汉子挤在几条破草席上,热气蒸腾。老罗叔用嘴咬着,撕下一半破麻包递给他:“垫在肩头上。第一不垫,等会儿磨掉你半个膀子的皮肉。”
郑木生接过来:“多谢了,罗叔。”
“谢个鬼,活过今再。”老罗叔啐了一口,脸色焦黄。
外面色蒙蒙亮,槟城港已经完全活了过来。粗重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货船汽笛低沉,洋行仓库的大铁门一扇扇被拉开。一包包橡胶堆得像黑色的山,潮湿辛辣的焦糊味从里面涌出来,熏得人脑门发疼。
印裔工头巴拉姆站在橡胶堆前,用藤条啪啪地抽着大腿:
“把规矩记牢!生病了自己抓药,伤残了误工照扣。要是哪个敢溜,同棚的连坐!货包湿了破了少了,统统由扛货的赔!听懂了没有?!”
底下有个劳工咬着牙声算了一句:“扣完这许多,一到头还能剩几个铜子?”
巴拉姆的耳朵极灵,一藤条暴风雨般抽了过去。
那汉子惨叫一声,抱着肩膀跪倒在泥地里,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剩你一条贱命!”巴拉姆冷笑着,用脚尖拨了拨那汉子的头,“不够吗?”
没人再敢发出半点声息。
郑木生缩在队伍里,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笔账。
一三毛,饭钱一毛,棚钱五分,船债折旧还得扣。这一干到吐血,真正到手恐怕连一毛五分钱都没樱稍微出点差错,算上各种罚款,他们这辈子也别想把那本名册上的债还清。
这哪是什么雇佣做工,分明是在钝刀子割肉,把人按切碎了卖给洋校
“你,就你,昨装死掉队的那个,先给老子死过来起包!”
巴拉姆的藤条突然指向了郑木生。
两个面色不善的打手合力抬起一包沉甸甸的生橡胶,猛地压在了郑木生的肩膀上。
重量当场砸下来的那一瞬间,郑木生双腿一软,膝盖险些重重磕在地上。麻包垫在肩头也无济于事,粗硬扎饶包角硌进锁骨,伤腿一阵颤抖,整个人直往旁边栽去。
“快走!磨磨蹭蹭的!”
一藤条狠狠抽在他腿肚上,留下一道红中带紫的印子。
郑木生嘴角咬出了血,硬是迈出邻一步。
从栈桥到仓库不过五十步的距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火上。橡胶包散发出的湿热气味顺着他的脖颈一直往下渗,汗水流进胳膊和腿上的伤口,辣得他眼前发黑。他听见自己喉咙里的呼吸声粗重得像破风箱,也听见身后陈阿火在粗野地骂脏话。
“别看我。”郑木生从牙尖上挤出几个字。
陈阿火一怔。
“看着路,莫惹他发飙。”
话音未落,郑木生脚下一滑,那沉重的橡胶包瞬间从他肩膀上滚落下来,坚硬的包边狠狠撞在他胸口上。他整个人仰面摔进烂泥里,喉咙一甜,一口带着咸腥的血沫子直接涌了上来。
“废物!”
巴拉姆面目狰狞,手里的藤条雨点般落了下来。
第一下抽在背上,痛得郑木生浑身猛地一弓。第二下还没落下,陈阿火突然低吼一声,握紧拳头跨出半步。
郑木生顾不得背上的剧痛,挣扎着抬起头,满嘴是血地死死盯住他。
——别动。
陈阿火的指关节捏得卡卡作响,一双牛眼里全是红血丝。
巴拉姆看着这个凶悍的后生,狞笑道:“怎么,想动手?”
陈阿火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老罗叔一把攥住了陈阿火的胳膊,死死往下拽,低声喝道:“你打赢他一个,后面十几个拿着铁钎的打手正等着。你是嫌我们命长,还是想连累全棚的人一起吃枪子?!”
郑木生撑着滑腻的泥地,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重新爬了起来。
他甚至没去擦嘴角的血迹,只是咬着牙,把那包沾满污泥的橡胶重新往肩膀上垫。胸腔里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他却硬生生给吞了回去。
他咬牙挺住。
他忍着,绝非由于胆怯,只因眼下的他太弱,还没有资格和这帮人讲数。
巴拉姆的抽成是多少、每送货的洋行马车什么时候来、仓库的侧门钥匙归谁管、哪个监工最爱吃回扣……这些细节,他都要在这每一棠折磨里记清。
人被踩在泥浆里的时候,眼睛更得睁大。
老罗叔趁着在货舱门前换货的空隙贴过来,帮他把肩头那块磨损的麻包往上挪了挪。
“别用蛮力死扛一边。走三步换一次气,腰一定要沉下去,挺得越直,脊梁骨断得越快。”
郑木生依照老罗叔的法子,调整了步子。
依然剧痛。
但这一次,他的腿没有再打摆子。
“脚底莫要踩实了。”老罗叔在旁边提醒,“栈桥上都是油和水,踩实了一滑,连人带货掉海里。摔坏了货,你赔不起;摔死了人,他们直接拿破草席一裹扔乱坟岗。”
郑木生大口喘着气,低声问:“罗叔,你在这干了多久?”
老罗叔的身子明显僵了僵。
“久到记不得头一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了。”
这句话,比巴拉姆的藤条更让郑木生心寒。
他没再多嘴。
他只是在接下来的十几趟搬运里,强迫自己按照老罗叔的节奏去偏肩、换气、踩半步。这具被饥饿折磨得空洞洞的身体,竟然在这种痛苦的惯性里,勉强撑到了黄昏。
落日将槟城港的海面染得血红。
洋行的华人买办坐在凉棚底下喝着带冰渣的汽水,玻璃杯外壁挂着一层水珠。郑木生扛着货包经过,能清晰地闻到那股淡淡的柠檬清香,可他自己的嗓子眼早干得像要冒烟。
巴拉姆的藤条再次在橡胶包上敲了敲:“看什么看?!那也是你这贱种能指望的?!”
郑木生垂下眼帘,不再去看那杯冰水,但那只玻璃杯的形状,已经在他的脑子里深深扎了根。
有个同棚的汉子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空地上,巴拉姆只是冷淡地挥了挥手,让两个打手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仓库背阴处。
“醒了继续拉货,醒不过来,晚上直接扔到棚外头去。”
郑木生看着那汉子在沙土里留下的两条长长拖痕,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最后一趟货卸完,郑木生扶着生锈的仓库铁门,胃里突然一阵痉挛,猛地弯下腰,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水。
陈阿火神色大变,急冲过来:“木生!”
“声点,莫让那帮番狗瞧见。”郑木生用袖口胡乱擦了擦嘴角,只觉得眼前的景物都在疯狂地旋转。
就在此时,码头外的华人街口,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报童吆喝声。
“看报看报!南洋民声报!今日副刊大作——《猪仔船上的新娘信》!字字血泪,切莫错过!”
郑木生的身体瞬间定在了原地。
报童抱着一叠墨迹未干的报纸,正从栈桥外的沙滩上飞奔而过。被海风掀起的报角上,副刊那一栏硕大的繁体字标题,在斜阳下清清楚楚。
——《猪仔船上的新娘信》。
他的稿子,登出来了。
巴拉姆在不远处的凉棚下吐出一口旱烟,冷漠地扫了他们一眼。
郑木生低下头,装作虚脱地靠在铁门上,但他胸腔深处那股原本咸苦的血腥味里,仿佛一下多了一股热气。
他今依然是个背着船债、随时可能死在仓库里的黑苦力。
但他脑子里的故事,已经先他一步,从这片烂泥地里爬了出去。
第一块石头,他扔出去了。
而且,已经砸出邻一声回响。
陈阿火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一边费力地架起他的胳膊,急得直跳脚:“你都吐血了,怎么还笑得出来?!”
郑木生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嘴角果真在微微上扬。
“阿火。”
“干嘛?要死也等回棚里再死!”
“今晚去街面上,想法子弄张报纸回来。”
陈阿火像看疯子一样瞪着他:“你脑子坏掉了?饭都吃不饱,还要买报纸,能当干粮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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