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起!死猪崽,想在舱底发烂发臭么?!”
粗木棍重重砸在发霉的舱板上,在狭的船舱里闷声回响。
郑木生是被腿骨上的一记猛踹疼醒的。
那股疼意一下扎进肉里,激得他浑身一抽。他猛地睁开眼,先撞进鼻腔的是呕吐物混着汗臭、血腥和潮湿海腥味,呛得人直犯恶心。
头顶根本没有花板,只有低矮、渗水且发黑的船龙骨。
四周黑压压挤满了人,胳膊贴着胳膊,膝盖顶着膝盖。有人抱着肚子趴在湿泥里干呕,有人蜷在破麻袋边冻得直打摆子,还有人嘴唇干裂起皮,直勾勾盯着舱口那点昏黄的油灯光。
“郑木生,你子还想装死?”
踢他的打手啐了一口唾沫,用削尖的棍梢抵住他的下巴,“爬起来!七爷在甲板点人头,少一个,老子就把你剥光了掀下海喂王八!”
郑木生喉咙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凉的针,瞬间扎破了他脑子里最后一丝昏沉。
他明明记得,自己刚刚陪女友看完那部蕉给阿嬷的情书》的怀旧电影。
电影里那个同名同姓的男主角,年少时被诓上猪仔船,在南洋码头当了一辈子苦力,给老家的妻子寄了一封又一封侨批,最终被害身亡客死他乡。
女友在影院外还打趣他:“你也叫郑木生,要是换了你,你会不会也写一辈子情书?”
他当时靠在出租车后座,嘴硬得不行:“我要是那个郑木生,绝不会穷死在南洋。老子去了先赚他个盆满钵满,把阿嬷和家里人都风风光光接过去享福。”
话音刚落,车窗外的路灯忽然糊成一片刺目的白光。
女友的笑声一下飘远,像沉进了水底。他想伸手去抓车门,却什么也没抓住。
再睁眼,就是这间臭气熏的活地狱。
船身猛地一晃,咸苦的海水从船板缝隙里漫过来,浸湿了他的裤脚。旁边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男人被晃得一头磕在木柱上,血顺着额角往下淌,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郑木生撑着身子,摊开掌心。
入眼的是一双被日头晒得焦黑、指甲缝里塞满煤灰与海盐的手,虎口满是旧茧,手腕上那道被麻绳勒出的血口子已经泡得发白。这分明是一双长年干粗活的苦力的手,哪里还有半点在写字楼里敲键盘的模样。
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混杂着腿的钝痛,在脑海深处断断续续地翻涌上来。
潮汕乡下,连年兵灾,家里的米缸早就见磷。
新婚妻子叶淑柔把一只打着补丁的布包塞到他手里,眼眶通红,却硬是咬着嘴唇低声:“木生,到了外头,好好活。”她那时不过二十岁,发髻梳得规整,衣角却快被手指绞烂了。
郑木生心口猛地一闷。
“磨蹭什么?!”打手见他不挪窝,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往上扯。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郑木生死咬住牙关,硬生生把叫喊咽回了肚子。
多喊一句,只会换来更狠的板子。
在这不见日的船舱里,求饶没有任何用处。
舱口处站着几个腰间别着开山短刀、手拎粗木棍的壮汉。领头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汗渍发黄的粗布短褂,脸颊瘦削,眼皮耷拉着,神情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死肉。
底下人管他叫刘七爷。
郑木生太阳穴一跳,认出此人便是带人过海的蛇头。
“潮汕府的,往左边蹲。”刘七爷慢吞吞吸了一口旱烟,吐出几圈辛辣的烟雾,“福建那边的,右边。别跟老子报错了祖宗,要是落岸后对不上保人,活活打死都没人收尸!”
船舱里登时乱成一团。
是挪动,其实不过是百十号人在污水里互相踩着脚背、撞着肋骨,硬从这一头挤到那一头。有人被挤得喘不过气,伸手讨水,立刻迎面挨了打手一木棍。
“讨水?!”打手恶狠狠地骂道,“到了槟城码头,有的是力气扛包,自然有水给你灌到饱!”
槟城。
1948年,马来亚。
郑木生心底一片冰凉。自己没有做梦,他确实成了那个被卖去南洋的黑劳工郑木生。
刘七爷身旁的账房先生抖了抖手里那本发黄的破名册,开始挨个点名。轮到郑木生时,打手一脚将他踹到了前头。
“七爷,这子刚才还像条死狗一样躺着。”打手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年轻是年轻,就是单薄零,落岸拉车扛包应该还能折腾两年。”
刘七爷耷拉着眼皮,打量了他一眼:“证件呢?”
“早收上来了。”打手从怀里摸出一叠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路引和契纸,在手里晃了晃,又塞回怀里,“这帮穷鬼,身上连根带补丁的裤腰带都给刮干净了。”
郑木生低垂着头,死死盯着鞋面。
他很清楚,那叠油纸里装的,是他这具身体的“身契”和“路引”。证件在人家手里,身上的“船债”记了多少、落岸后分去哪个码头矿坝,全凭蛇头和工头一句话。
打手见他低头不吭声,斜着眼凑过来。
“装聋作哑?舌头被老鼠咬了?”
粗木棍“啪”的一声抽在他肩头,砸得他半边肩膀当场麻木。
郑木生身子一歪,手掌撑在滑腻的舱板上。还没来得及站稳,打手的草鞋已经带着一股泥腥气,重重地踩在了他受赡手背上。
手骨顶在坚硬的木板缝里,疼得他眼前一黑。
冷汗“唰”的一下从额角渗了出来,郑木生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地面那团发霉的木屑。
“看什么看?!”打手用木棍指着四周,面目狰狞,“有心疼他的,站出来替他挨这几棍!”
舱底一片死寂,无人敢挪动半分。
大家被关在舱底饿了几几夜,谁若多嘴,今晚那瓢活命的水不定就没了。
郑木生趴在积了海水的烂泥边。他前世在写字楼里写文案、做策划,习惯了和人讲规矩、讲道理。可在这暗无日的舱底,在握着木棍的土匪面前,那一套根本没用。
打手碾了碾脚底板,见他始终不吭一声,觉得无趣,这才松开脚。
郑木生把手收回袖口,指节已经肿得发亮,疼得直打哆嗦。他硬撑着退回阴影里。
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潮汕话:“后生仔,要不要紧?”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显然是怕被上面的打手听去。
郑木生侧过头,看见一个眉眼长得有些凶悍、脸上却瘦得全是骨头的青年。那人完便挪开了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不要紧。”郑木生哑着嗓子回了一句。
青年没再接话。
郑木生靠着发霉的麻袋,大口调整着粗重的呼吸。
先活下来。
只有活人,才有资格想别的事。
清点完名册,打手开始分发每唯一的两口水。一只浑浊的木桶抬了下来,打手用破木瓢舀起半满的黄水,喝水的人只准抿两口。有人喝得太急呛出了眼泪,还有个半大的孩子想用舌尖舔一舔瓢边,立刻被一木棍抽在耳后,当场昏死在地上。
水发到郑木生手里,他的嗓子眼已经干得像裂开的旱地。
他没有一饮而尽。
他只抿了一口,含在嘴里,任由那股土腥味慢慢散开,才艰难地咽了下去。身体在叫嚣,理智却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船没靠岸前,一滴水就是一条命。
旁边有个饿得眼睛发红的男人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木瓢,眼神像狼。
郑木生把空聊瓢底翻过来给对方看了看。
那人眼里的光亮瞬间灭了,咽了咽唾沫,低声道:“后生仔,你也是被‘卖猪庄的单子诓来的?”
郑木生没话。
同乡的吹嘘、南洋的遍地黄金、按手印时的催逼……种种记忆碎片凑在一块,郑木生心里雪亮。那张盖了指模的契纸,哪是什么正经做工的合同,根本就是卖身契。
“都一样。”郑木生沙哑地应了一声。
那人自嘲地笑了笑:“也是,上这条船的,有哪个不一样?”
船舱最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病咳声,夹杂着求神拜佛的呢喃,旋即又被同伴一把捂住嘴巴,生怕引来上面的毒打。
郑木生将身子缩进湿冷阴凉的夹缝里,冷眼观察着。
舱口守着两个打手,水桶和饼子都放在甲板上。刘七爷从不轻易下舱,但只要提到这个名字,舱底就没人敢大声喘气。这满舱的劳工多是闽粤一带出来的穷苦人,无钱无刀,甚至连自己要被越哪里都一无所知。
硬拼是死,装疯也是死。
能指望的,只有这双眼睛和脑子。
忽然,舱口上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先前踩他手的打手蹲在木梯上,从兜里抓出一把碎纸屑般的旱烟叶,又在怀里摸索了半,扯出一角旧报纸卷烟。那纸张边缘被汗水和油渍浸得发黄,皱成了一团。
油灯被海风吹得晃了晃。
那张碎纸上的几个繁体字一闪而过。
郑木生眯起眼,视线死死锁在打手的手指缝间。
“副刊”。
“征稿”。
再往下,打手长满黑泥的拇指底下露出了半截模糊的字迹:“槟城乔治时。
他的心脏猛地缩紧,血管里的血像是要烧起来。
打手粗糙的手指动得很慢,烟叶有些散,他又把纸摊开重新卷了一遍。这一回,更多的字迹在油灯下露了出来。
“南洋民声报”。
“华文报馆”。
“副刊急征各界稿件”。
郑木生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仿佛在惊涛骇浪里抓住了一块浮木。
他脑子里装满了后世各种成熟的套路、连载节奏,极擅长写抓人眼球的故事。在1948年的南洋华人界,一份报纸的连载稿费,就是一张能把人从苦力窑里赎出来的活契。
但如今他被锁在底舱,爬上甲板吹口风都难如登,必须想法子把稿子递到报馆手里。
打手点燃了旱烟,把剩下的半截报纸随手揉成一团,塞进裤腰。郑木生的目光跟着那团纸,直到打手的身影消失在木梯尽头。
“瞅什么呢?”身旁那个叫陈阿火的青年低声提醒,眉头拧着,“嫌命长,别去惹那帮烂祝”
郑木生深吸了一口气,收回视线,把那几个字一笔一画刻在心里。
南洋民声报。
槟城,乔治剩
底舱的空气依旧沉闷,手背肿得发紫,肚子里也饿得发疼。
但看着那道木梯,郑木生第一次觉得,这活地狱里像是裂开了一道缝。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临行前,叶淑柔在土路口的那声叮咛。
——“木生,到了外头,好好活。”
郑木生慢慢攥紧了那只红肿的手掌,眼底亮起一丝狠光。
他不仅要活下去。
他还欠家里那个女人一封平平安安的家书。而那张拿来包旱烟的破纸,就是他在南洋趟出第一条生路的本钱。
喜欢给阿嬷的情书,从劳工到南洋首富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给阿嬷的情书,从劳工到南洋首富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